母亲节送给妈妈的小文
2015-05-12 22:37
    

    是时候写写我的家人了,趁时光正好,年华未老,趁我还有一颗爱摆文弄墨的少女心。今天我想写写我的妈妈,算是母亲节送给我妈的礼物吧。   

     按照我家两位长辈一直以来删繁就简的传统以及工作狂的生活态度,传统意义的重要节日,像春节、元宵之类所应该有的繁文缛节一律都简化到最低限度,今年春节终于把挂了两年的春联换了,这还得感谢某超市选择了春联当作赠品。我感觉在我家,很难有什么事能撼动我父母在一天中的生活节奏,他们固执地坚守着生活中的某些部分,比如一天中一定会分配数个小时在工作上,一人一台电脑做各自的事情,到了傍晚一定会安排一个小时去游泳,晚饭后通常还会去江滨散个步回来,然后在很多人夜生活的精彩部分才刚刚开始的时候早早睡下。在很多自诩懂得生活的人眼里我们家实在太没意思了,把节日过的和平常一样,一点新意也无,可我妈却认为我们家实在很有意思,把平常的生活过的像节日一样,每天都在狂欢。


    “狂欢吗?在井口大的地方过着钟摆一样的生活会觉得很有意思吗?真是太不懂得浪漫了” ,我有时会忍不住对着我妈开始说教,“你赚的钱别想着留给我,就统统花掉吧,买衣服、去旅游、过你想过的生活,别总是省省省”。对于我这样偏激的说辞,我妈通常懒得多理,声东击西、转移话题,然后第二天照旧穿着她十几年前的衣服继续她自以为狂欢别人看着是苦行僧的生活。日子久了,我突然想到或许这其实就是她想过的生活,与香奈儿和LV无关、与豪车豪宅无关、与名牌衣裤无关、与马尔代夫和爱琴海无关,与餐桌上各色珍馐佳肴无关,这些所谓的体面以及表面的热闹都不是她真正真心喜欢的事,她喜欢做的事尽是一些外人看来很枯燥和辛苦的事。


    我妈一生从事外语教学工作,即使退休了也不在家闲着,每年高考一结束她就第一时间把各地英语高考试卷从网上下载下来做,做完以后开始写试卷分析和评述。我作为一名在任的高中一线教师,想着去一份份地做高考题就头大,更不用说还要写试卷分析和评述了,光是想觉得太阳穴疼得很。更夸张的是,她还热爱编写英语试题。她常抱怨很多教辅资料上的语料不够地道和纯正,还有东拼西凑的嫌疑。正如我也常抱怨学生练习册上的题目知识面过于狭隘,逻辑上很难自圆其说。只是我的抱怨多半像放了个屁,只听得一声脆响,就袅袅散去,没了后文。我妈的抱怨换来的是她动手亲自编写了十几套英语试题,里面的阅读理解和完形填空全部是她改编自国外网站的纯正原文。工作量之大,我光想想就觉得太阳穴疼的更厉害了。要知道我独立出一份平常的试卷(就是东拼西凑的那种),要做到分数权重适宜、没有怪题偏题、没有科学性错误、偏重思维能力训练等方面的诸多事项,都要花去我非常多的时间,更不用说出原创题。

    我一直在想,一个已经退休的人,能够在没有任何人施压的情况下,自觉自愿地日复一日地做诸如此类的事情,已经不是单单用“敬业精神”四个字能够解释的了。我觉得定是她在这当中找到了某种乐趣。记得在哪里看到过这么一种观点:“努力就是努力的回报,付出就是付出的回报,写作就是写作的回报,画画就是画画的回报,唱歌就是唱歌的回报”。正如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斯日复一日地推着那块注定要滚落的石头上山,整件事看上去就是个永无止尽失败的陷阱,枯燥且乏味,但是当他认识到推着石头上山本身就是推石头上山的意义,至于石头最后是不是又滚下山底则与他无关时,他竟在推石头这样的机械动作里体验到了别样的美感——肌肉的线条、汗水的咸味、石头的形状、身体的姿势无一不宣扬着力与美,就在他体会到这一点时,石头再没滚落,大神赦免了他的罪,放他回到了天庭。我一直记得这个充满寓意的神话,它一方面教导我摒除功利心去做事方可体会纯粹人生的道理,一方面也让我时刻警醒不要自以为是地评价任何事和人——西西弗斯日复一日地推石头上山在众人看来是一种刑罚,是人生的悲哀,但这件事在他自己看来却恰恰是自我价值的实现,甚至是人生意义之所在。想起《庄子》中那个著名的对白:
     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这就是我的妈妈,今年58岁,素面朝天,不爱逛街,不爱打扮,衣服搭配时常被人吐槽,口头禅是“那又怎么样咧?”,面对我和我爸的说教经常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用黑白屏时代的手机,平常闲下来时喜欢跑到各种网站看名人演讲或讲座视频,喜欢看破案或者间谍的影视节目,每天游泳近1000米风雨无阻坚持了数年,刚学了半年的车顺利拿到驾照(虽然还不敢上路),最近似乎又开始练起手风琴来了(虽然远不如以前拉得好)。
    我相信世界上再难找出第二个这样的妈妈来。 


    昨天我跑去美容院开背,做到一半接到她电话,无非告知我马上会有暴雨降临,让我把车子停好来,别被水淹了。这在我看来司空见惯,有时挺烦,美容院小妹在一旁见了却一脸羡慕地说:“你妈妈真的好关心你啊!”是的,她是关心我的,出发点是爱,落脚点有时候可能不那么和谐,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出发点是爱就好了,这一点无可质疑。

     她虽然不能像很多母亲那样与她的女儿闺蜜般相处,也没有足够审美观帮我选适合我的衣服,也没有闲情雅致陪我一同逛街买化妆品,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她能教会我的确是一般的母亲无法做到的。她身上近乎天然具备的不被世俗绑架的生活态度从本质上说是一种洒脱,所谓的“面子”在她看来是可以不屑一顾的东西。现在的人追求的事儿多了,要体面、要热闹、要MONEY、要装逼、要尊重,每天嘴里叨念着“诗和远方”标榜自己的文艺气质,但真正沉得下心来做正经事儿的却没几个,真正能脱去虚伪正视自己的外在和内在的也没几个。王菲在《讨好自己》里唱: 
        讨好自己 现实逃避
       不知不觉 抽离
       漫天的是非 做我的真理
       一团和气 处事道理
       遮遮掩掩 脸皮
       其实都自卑 其实都自欺
 
     

     说的真好,一针见血。

     只是我当着她的面我是不会承认自己很多方面不如她的——无论现在的她还是年轻时候的她。我其实知道她年轻时候的很多经历:学过七八门外语,手风琴二胡都很在行,乒乓跳高扔铅球都能拿得起,哪怕学生时期的数学都能考班级头几名,28岁就在市级大礼堂面向社会人群开英美文学的讲座,讲座内容并非她的专业仅仅是兴趣而已。这些足以让我夸赞的事迹我只会偷偷埋在心底,在她面前继续表现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态度。当着她的面我只会嘲笑她开时速不到20公里的车也能撞到树上去,然后赤裸裸地炫耀自己相较她而言的开车能力是多么天赋异禀;只会讥讽她做了一辈子的馒头能不能有一次是发起来的,然后得意洋洋地自诩自己相较她而言的做菜能力是如何无师自通。别人问起我妈时,我也只会略带夸张地讲述她的种种奇葩行径,众人只当听笑话,一笑了之,没有人会觉察到我在讲述时不经意透露出的赞赏,包括我自己在内。面对我的百般耻笑和不要脸的自夸行径,我妈通常不会花费精力反驳,反而会很没出息地露出一个比我更得意的笑容,唉!她到底是有多希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文字写到这就告一段落吧,算是很慎重地准备了一份母亲节礼物对吗?望笑纳。
                                                              2015年5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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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念爷爷
2015-04-06 23:39
         “告别一定要用力一点,因为任何多看一眼,都有可能成为最后一眼,多说一句,都可能是最后一句。”
                                                                                                                                ——谨以此文献给我的爷爷
    
    不知不觉,爷爷已经去世近10天了。心里的那团浓的化不开的忧伤渐渐被我锁在心底的一个角落,偶尔趁我不备突然出现一下。我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自己对爷爷的离去时常感到伤心,其实说起来我从小不在福州长大,爷爷在我儿时记忆中是很模糊的,和爷爷有接触的时间大抵也不过是到福州读书以来的近十来年,接触较多的时间也不过工作后的数年,爷爷的事多是从大人们口中听来的,东拼西凑大抵知道一些。所以你说我和爷爷感情并不算深也是没错的。 

      只是,爷爷去世后,好几次我一个人上班路上开着车突然就泪流满面,眼前不断浮现出爷爷的面容——或欢喜,或忧伤,或简单,或复杂。那些个表情我当初从未认真揣测,现在站在他的立场每每回想起来总是能感到一种孤寂。说起来爷爷虽有众多子女,但失去伴侣十几年的他总归是孤单的吧——一直忍受糖尿病的折磨,尤其到了后期,不得不拖着浮肿的脚生活起居。子女们虽知道他一定不好受,却又有谁能切身体会他的痛苦呢?可是我想我的伤心不是出于对他的一种同情,嗯,或许是出于对他人格的一份尊重吧。 

      这份尊重从哪里来呢?虽然我并非他相处最多的子孙,爷爷生前也并非是个善于陪伴子孙的长辈。但我其实知道,我爸小时候被爷爷打得很惨,常常不分青红皂白就一顿毒打,我爸大概在心里对此曾有过怨恨的。我也知道爷爷年轻时是一个爱岗敬业的好工人,但或许并非是一个家庭为重的好父亲。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人无完人,这些都不妨碍我尊重我的爷爷。 

       因为,爷爷的身上总有一些闪闪发光的东西,像夜空中璀璨的星星般明亮。比如,爷爷一生都极爱整洁,即便身体不适也要把被子折得端端正正,把抽屉的药品摆放得有条不紊,把看过的报纸叠得整整齐齐然后装订成册。他非常热爱生活——哪怕是重病缠绕的晚年生活,病重的他每天都量力而行地锻炼身体,只是无奈随着病情加重慢慢从做俯卧撑,变成了长距离散步,再变成了在养老院内散步,最后不得不卧床休养。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时间,他还去参加了闽剧团,广交新友的同时学着唱起了闽剧,记得一次家庭聚会上还唱给大家听,那姿势那腔调,真是非常有范儿。唱罢见大家伙都鼓掌叫好,爷爷就喜滋滋地笑了,脸上的皱纹顺着笑意散开来,显得柔和又可爱。以前,这样的笑容每次和父母去医院为他送饭时都能见到,他从不苛求饭菜的口味和种类,只要子女送去的饭菜,他都心满意足地吃下,眼眸里满是感激甚至有点抱歉的笑意。 

      我由此知道爷爷是个非常单纯的人——坚持自己生活原则,不受他人的影响,择善而固执;为自己的身体负责,坚决彻底地摆脱惰性的牵绊日复一日地锻炼,这一点我真是输给了爷爷;为自己的人生负责,给自己的晚年找乐子的责任也绝不推诿给他人以及子女;只要听到别人称赞他,就发自内心地高兴,并把高兴大大方方写在笑容里,不纠结于这些称赞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正是这样的一种单纯,让他一生中结识了很多挚友,其中有学徒、同学、同事、邻居以及同住养老院的老人。

      他的这一份单纯不同于小孩子的单纯,是在浩淼时光里浸淫了那么那么久后依然保有的,我因此觉得十分珍贵。见过很多老人即便身体康健,到了80来岁就越活越狭隘了,不是怨恨子孙少陪伴,就是只关注着养生之道,把自己活成了一只药罐子,根本不去追求生活的乐趣。爷爷的那份单纯让他少了一般老年人对于迟暮之年的愤懑,一直到了生命的末尾依然保有对这个世界旺盛的好奇心。 

   我觉得他身上有很多是我这个后辈远不能及的品质。现在他走了,我再也无法看见他那特有的纯粹笑容了。我这才发现,我比我想象中更尊敬他。我这才发现,我或许也比我自己想象中更脆弱,面对生离死别感到尤其无力。 

      但是爷爷真的会永远活在我心中的。在我讨厌我自己,不能和自己好好相处的时候,我会想到爷爷,他即便在垂暮之年重病在身,仍旧那么爱惜自己的生命,热爱自己的生活,我又有什么理由不保有那一份乐观和豁达呢? 

      爷爷,走好。我知道您在天堂的那端在看着我们,我们活得好了,你就会忍不住喜滋滋地笑了,脸上的皱纹顺着笑意散开来,显得柔和又可爱。 
2015.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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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的是,并没有人会嘲笑你摘星星的梦想
2014-07-10 16:50
    

不错的文,现存于此。。。

《星空日记》微电影观看地址:http://www.iqiyi.com/v_19rrhxwtt8.html

遗憾的是,并没有人会嘲笑你摘星星的梦想

——从北大《星空日记》看高校微电影的叙事泥淖 

我几乎是在第一时间看了北京大学新鲜出炉的微电影《星空日记》的,十五分钟的片长,激起我很多不吐不快的想法,而这些想法琐碎杂乱,褒贬参半,想立时撰文作点一家之言的评论,想想却还是作罢了。我知道那些在兴头上的想法,千万人都会有,想来不必增我一份。

意料之中,短时内热议顿起。总体评价似乎远不如他们之前的《女生日记》与《男生日记》,甚至它呈现的并非“褒贬不一”的态势,而是批评的声音远远强过赞扬的声音。许多网友的状态与日志从许多方面对它发难,比如对“梦想”的粗浅定义和浮夸化解释,比如故事情节和主人公身份的极端化设置,比如它其中不小心透露的对于经济系和天文系的片面认识和偏见,比如对北大同学母校认知和认同的拂逆等等。这些问题的确无一不是存在和显见的,在这诸多方面纠正和进步的空间确实很大。也许毕竟是置身事外,我个人的看法却温和许多,一来我知道这里面的“成见”并无恶意,他们的初衷显而易见至少是平和的;二来在中国高校微电影做一个横向比较的话,无论从故事的讲述方式还是从拍摄的技术手段而言,它都依然是出类拔萃的。我对这个制作团队,整体上是抱持欣赏态度的。在众多的大学微电影之中,之所以是《星空日记》而不是无数其他烂片(请允许我这么直白地描述)承担这样的讨论、质疑和批评,不因为别的,正因为它发生的场合是北京大学。因为历史的缘故,北大并不独属于北大人,在某种程度上它作为一种象征属于所有的中国学子,引发校内外广泛的褒贬便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所以我竟有点怜悯起这部短片了。放在其他的地方,它就赞扬无数了。至于有人批判它不能展现甚或是降格了北大精神,我觉得这是有些过分苛刻的要求了。北大精神纵使再明白如话,也是一个足够深刻的历史命题,不是一群年轻人用十五分钟短片就能诠释的。这部短片没有足够优秀,但我以为也并没有为北大丢人。作为观众,看到缺憾是一码事,我们也看得到这其中辛苦和善良的用心。而北大依然是北大。

数日过后,电影里为人所诟病和称道的许多细节都在我心里渐渐淡化了,但惟独剩下几点想法依然十分清晰。所以我想是时候从我的角度勾勒几笔来总结点什么了。基本思路是以《星空日记》为例子,来为高校微电影在叙事上陷入的泥淖作一点分析,以期微有所得。


陈腐的“梦想叙事”:庸俗的世人,请赐我以嘲笑

为了表述方便,我愿意先自造一个概念,叫做“梦想叙事”,即指那些在为讲述一个追求梦想的故事时而采取的叙事策略。在近些年来高校的微电影中(甚至包括一些青春类电影),《星空日记》是这种“梦想叙事”的一个典型代表。细读之下很容易发现影片的故事推进和审美感受的塑造始终建立在一种张力之下,这种张力存在于“追求梦想的推力(动力)——现实世界的拉力(阻力)”这样一对关系之中。这种推力和拉力在影片中被具象为这样一对矛盾:我始终有摘星星的梦想,这个世界却嘲笑它。由此可见,来自于外部世界也即来自于他人的“嘲笑”,实则并非这个故事可有可无的一种氛围,它在故事中成为一种前提,甚至是唯一造成影响的前提。这个前提一旦倒塌,张力将不复存在,整个故事也就破碎了,便会如一张弓失去了它紧紧绷起的弦,“追梦”的箭,根本是射不出去的。试想一下,如果“摘星星”的梦想并没有遇到一个个如影随形在关键时刻准时亮起的红灯,那么主人公的忧郁从何而来?坚忍从何来?特立独行的气质从何来?故事结尾动人心魄的抉择从何来?一切将荡然无存。

然而不幸的是,故事中的这个前提却只是一厢情愿的臆造罢了。事实上,并没有人像影片所想象的那样给出这样的嘲笑,原因将在后文进一步说明。所以故事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一个虚构的根基上,注定是要倒塌的。这种梦想叙事手段,几乎是彻底失效的,因为我们在叙事的时候变成了一个无比自恋的“坏人”,我们在“嫁祸于人”的同时完成了一次高贵冷艳的自我欣赏。

“嘲笑”,是故事讲述者在讲述故事时的一种“嫁祸”,也是一种“索求”。

首先来说说这嫁祸。先回到影片里找一个有代表性的镜头来说明问题:作为中学生的主人公在陈述他自己的梦想是“摘星星”的时候,触怒了自己的老师,给老师和同学带来了深深的鄙夷,给自己带来了无情的羞辱,一如古时过街示众的罪犯。

这就带来两个疑问:一来,“摘星星”这是种从幼年带来的诗化的理想表述,首先它出现在一个近于成年的中学生的口中,这本就是种失实。但这问题不大,我们暂且大方些接受这个“摘星星”的说法,那么,电影中朱军扮演的老师但若是拥有正常的理解力,便一定能听懂这个被主人公诗化了的表达:他是要当一位天文学家。多么简单的领悟。所以第二个问题随之而来:面对这样一个想成为天文学家的理想,我们这个时代的老师同学真的如片中场景描述的那么穷凶极恶吗?

当然不会,除非是种变态化的极端环境。与此性质相同的还有聘用主人公打工的便利店老板娘等角色,他们在影片中构成“坏人”和“阻力”的角色,也即“嘲笑”的施加者。所以看了影片我们总不免有这样的感受:怎么所有的坏人,全让他一个人遇上了呢?我怎么没遇到过这样的人?

不甚恰当地引述八个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些生活中原本无辜的角色被故事的讲述者“蓄意”嫁祸了,一变而成为反面角色,因而整个主人公生活的环境除了少数人(如影片中的王老师)之外,都被无从抗拒的被拉低了,抹黑了。往轻里说这是嫁祸,往重里说是种污蔑。我们不妨去琢磨一下故事中的人物设置,意外呈现了一种颇有意味的对比:为什么中学老师和企业老板就要鄙夷他的梦想,而只有大学教授才能理解他的志向?为什么便利店的老板就一定是长相曲折并且庸俗地只把眼光放在金钱上,而那位如幽灵般疏忽闪现的姑娘才是那个苦心期许主人公坚持梦想的人?

我当然知道,故事的讲述者绝非主观上的“污蔑”,而是在因采用了这种“嫁祸”的叙事手段时,客观上造成了贬低现实的效果;他们没有恶意,却无意之中做了坏事。这是手段对于目的的绑架,也可说是手法对于成效的绑架。

我们虽然理解,但严肃的分析仍然要进行下去:一旦理解了这种“嫁祸”,那么对嘲笑的“索求”也便立刻清楚了:我需要嘲笑,请赐我以嘲笑。

在这个故事中,悲哀的是,梦想是需要嘲笑来支撑的。仿佛唯有别人嘲笑和看不起的,才是可贵和值得追求的;仿佛如果没有人嘲笑我,那我所做的就意味索然,就不够珍稀和悲壮。这种心理似乎建立在对“趋之若鹜”这个贬义词的反叛上:俗世的鄙夷,就是给我的掌声;俗世的不能容忍,便是对我的高歌礼赞。

用一个小例子来找寻下端倪。比如两个男生一起比赛投篮,常会出现这样的对话:一个男生在投篮之前持球问另一个,“你说进不进?”那一刻他想得到的答案绝不是肯定的,比起信任,那一刻他需要的是“不信任”。而这个时候同伴往往也会配合地说,“不进”,甚或“不进,进了我把球给吃给你看”。然后在投篮的男生心中就会燃气一股不可忽略的斗志,而这种斗志在整个过程中都弥足珍贵。如果不进,可以再来,如果进了,则成就感爆表。试想,如果另外一个男生说,“会进”,事情便尴尬了:因为下面的球进或不进没有什么差别,成功与失败不处于一种心理张力的环境中,成功与失败都是索然无味的。在这种情况下,比起鼓励,有人更需要“嘲笑”,更需要他人提供的一种完全相反的心理预期。

这个道理放大开来,就会看到类似的例子俯拾即是。只是,这种心理放在小环境中营造些生活情调尚算好事,起码无害,可是放到这一类公之于众的梦想叙事中,就未免自欺欺人了。因为别人是嘲笑和不信任的,所以如若有朝一日成功了,成功就是对这些嘲笑和不信任的最大报复,类似一种复仇,无比的痛快;若在这种嘲笑和不信任中失败了,那也无所谓,起码表明我尝试过了,我曾经“梦想”过别人不敢的东西,可是现实太残酷,太多庸俗的人给我太多打击和阻碍。

所以这一类梦想叙事的实质,容貌其实很难看:把自我退缩的责任推卸给环境与环境中的他人,并且把坚持不懈以后得来的“成功”作为一种对世界(或者是自我所经历的生活)的报复。所以我说,在这一类梦想叙事中,叙事者变成了一个无比自恋的坏人,他们在嫁祸于人的同时完成了一次高贵冷艳又心满意足的自我欣赏。

遗憾的是,并没有人嘲笑你摘星星的梦想。除非“摘星星”不是你的梦想,而是你用以标榜自我的一种姿势。 

上文已指出,“摘星星”是种为了营造电影的追梦氛围而使用的诗化表述,它的普通陈述是:当一个天文学家。那么,这理想很是高贵冷艳不食人间烟火吗?这比起当一个数学家、物理学家如何?比起当一位文学家、艺术家又如何?起码于此时代,这只是一种再普通不过的志向了,并不足以引起特殊的关注与成见。因此,“我有天文梦想,所以大家都嘲笑我”的叙事认知便难免沦为一种自恋:其实哪有人有那个工夫来给你这种嘲笑呢。

与你一样正为了理想的沃土辛勤耕耘的人,则无异于同道中人,并没有什么相轻的理由,反而多半是彼此惺惺相惜,相互砥砺。与你不一样的委身于现实而将理想束之高阁的人,他们忙于自己的前程与得失,又怎会有闲心去嘲笑一个不相干的人的梦想呢。要明白并没有多少人在注视着你,因此不要过分把自己当回事。况且,即使有很多人选择了将自己投身于眼下的现实利害之中,那也并不代表这群人就一定是心里残缺且见识短浅的,不代表他们就一定从心里鄙视着愿意为了梦想而奋力一搏的年轻人,这也是一种武断不公的推测。简单换位,如果主人公最后没有选择在天文学方面继续深造而是选择了加入经济公司,那他是否从此就看不起那些比当时的自己更加勇敢坚持的梦想者?也许他也许不仅不嘲笑,反而从内心里有佩服与祝福,甚而把自己不能实现的抱负,寄托在这些后辈身上。总而言之,我们存身的固然是一个无比现实的社会,但并不是所有选择妥协于现实的人们都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些“愚蠢”的追梦人。梦想无法眷顾每一个人,但那并不代表它不能在每个人心中留下一个美好而亲切的位置。

种种角度看来,这幻想中追梦者所承受嘲笑,从何说起呢?它几乎必然要在这一类梦想叙事中缺席。但如果将梦想的内容正儿八经置换成:“我长大了要娶一头老母猪”,效果就不一样了,那时候,车载斗量的嘲笑,保你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事实上,《星空日记》的叙事者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种想当然的“嘲笑”的不现实性,不能够稳稳当当地承担故事的审美张力,所以他为这天文梦想又贴上了另外一张十分暧昧的标签:毕业了不能立刻挣足够的钱。之所以说这个标签是暧昧的,因为故事的结尾又以一种自我解构的方式把这个标签给撕掉(而非推翻)了:终于他还是转系了。所以无论天文系毕业的学生能不能赚到钱,起码说明了经济压力并不是他当下的致命压力(因此也就不构成阻力,便不能贡献于张力的营造),而父亲的权威与含辛茹苦于他而言,终究也不如那个初恋小情人的一句站着说的不腰疼的话来得重要。

然而退一万步讲,梦想是自己的事,何苦万般在意别人的看法。如此在乎别人的看法、介意别人的嘲笑,除非有一种可能:摘星星不是你的梦想,而是你想借以标榜自己的一种姿势。这好比你去喜欢一个几乎高高在上的美丽的姑娘(也即“女神”),而且她还单身(梦想赐每个追逐者以权利)。爱情本来是自己的事,你爱她,追求她,你的惶恐与犹豫,你的坚持和勇气,都是你一个人的事,并不会有人横加干涉你什么,她只在你的心中,也只在你的远方。你并不会引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或者“要美女有什么用”的嘲笑,除非,你把“追求她”本身当成一件值得被赞叹和炫耀的事,并且到处诉说你爱而不得的苦衷与无奈,你的忧郁,你的一往情深。爱一个纯粹的人、一颗美好的灵魂,的确是一桩太美好太值得珍惜的事,但将爱变成一种示之以人的姿态,爱就几乎不成其为爱了。矫情之中,是不会是真意存身的。

所以如果别人果真将你嘲笑,多半不是他们用肤浅来证明了你的深刻:他们不是在嘲笑那颗被你心心念念朝思暮想的星星,而是在嘲笑你那只扭捏作态凌空捉摸的右手。

从前人人高唱理想,后来风向转变,人人三缄其口,如戒烟般戒掉了理想。可是随着“中国梦”的一声令下,人群中又是逐梦成风了。几十年历史似乎经过了一个循环又回到原地,但事实却没那么单纯:从前人们高唱的理想纵使最后事与愿违也多半是真诚的,现在人们大谈的理想却已半数沦为一些顾影自怜的感伤手势。现实中这样的人比比皆是,他们并不与世界交换价值和意义,永远在和他人交换着空洞无物的姿态和眼神。这是一种真的孤芳自赏,也是一种真的自甘堕落。

即使在这些理想主义的高校微电影中,理想化的主人公也没有在这种梦想叙事中逃脱开这致命的缺陷,所以它们并不能真正生产“正能量”,更枉谈藉此发现和承载贴近生活本质的意义。这些主人公心中似乎确有梦想,但他们又似乎并非专心专意于这发光的梦想本身,而是念念不忘自己“不愿停下的追逐”;这又是一种手段对目的的背离,几乎符合了袁可嘉所论述的“感伤”的条件。他们虽然是以英雄的身份被塑造,却并没有丰满的内心和充分的自我认知,人格的不完整性始终埋藏在叙事意图加之于他们的光芒背后。他们不能依靠自身来判断和实现价值,而必须依借于他人的认可与注视。人物塑造在这里便几乎走向了歧途:他并非一个需要执着坚持的梦想的理想载体,他并不能给阅读故事的人以真正的心灵的鼓励,甚而因虚假引起反感。当然,考虑到高校微电影的整体艺术水平,这种评价人物塑造的标准也许是过分严格了,对于《星空日记》也是如此。然而我们是抱着“寄予厚望”的眼光来看它的。事实上,片中的主人公并不让人反感,只是有些让人“怒其不争”,不过遗憾这种怒其不争在故事的结尾高潮处似乎仍然没有得以消解。

塑造英雄的传统:“三突出”原则的文革叙事之流弊

然而站在《星空日记》的叙事者角度考虑,以上分析的这种对于“嘲笑”的索求、对于现实的贬低和造恶,其实是出于一种很可体谅的初衷:目的在于塑造英雄人物。在和乔北兄就此话题的谈论中,我们注意到这并非无本之木无源之水。当代中国是最注重塑造英雄人物的民族,但塑造英雄的艺术努力却几度走火入魔。换句话说,《星空日记》等高校微电影叙事策略的失当并不能全怪它的叙事者,因为这种叙事策略有重要的当代文学的传统渊源,叙事者于成长过程中在其耳濡目染下定然不能置身事外。

文革文学中,在政治的高压下,文学人物的塑造要严格遵循着著名的“三突出”原则,即在所有人物中突出正面人物;在正面人物中突出英雄人物;在英雄人物中突出主要英雄人物。比如《金光大道》中的高大泉,《艳阳天》中的萧长春,《智取威虎山》中的杨子荣等等,都是严格以“三突出”原则为指导塑造的英雄人物形象。这些人物的共同特征是“高大全”,即没有任何缺点和瑕疵,是完美的人。而在作品中为了突出这样高大全的人物存在,则会使各种人物纷纷以完全意义上的反面角色出场,以映衬出主要英雄人物的伟大。反面人物是处处都反动落后的,几乎不容许有正面的地方;再加之以“成分决定论”和“阶级决定论”,比如贫农出身的一定是思想进步、勤劳智慧的,比如地主富农一定是顽固不化、穷凶极恶的,再比如在旧时代做过小贩的在新时代一定是算计钻营、爱占便宜的人等等。这就使人物走向极端化、扁平化、符号化、空洞化,使文学作品往往沦为政治的观念的宣传文本。中国当代文学花费数十年才基本从这种叙事模式中走出,但它作为一种不自觉的倾向和时隐时现的印记仍旧存身在许多的文学文本之中。

我们在《星空日记》中仍然可以看出这种叙事模式的影响。比如,片中的次要人物几乎都是符号化和绝对化的,他们的存在完全是衬托的作用,并没有自己的个体精神和独立价值(当然这与十五分钟片长的限制也有关),且处于一个完全反面的设定之中。比如愤怒冷嘲的中学老师,比如神色鄙夷的便利店老板娘,比如浑身世俗和流氓气的企业老板,他们直到最后也没有丝毫改变自己形象的机会。相形之下,主人公和王老师则是电影着力塑造的带有血肉的角色,是片中的“正面人物”,其中主人公自然是“英雄人物”。但是我们仔细去想一想,这个主人公到底展现了多少英雄气质、作出了多少英雄行径呢?除开最后那个看似神勇的抉择之外,似乎并没有任何特别出彩的地方。但为什么他依然是英雄人物呢?显然,是因为周围的人物被大大拉低了,成为了扁平的,甚至是负高度的人物,而一个普普通通(除了用课业成绩标识的优秀)、优柔寡断的主人公,就相对成为了一个高大的英雄。这种反差突显的方式是最明显的叙事遗传。

此外,文革年代的“成分决定论”这种可怕的意识形态恐怕也依然在电影的叙事中展现着它新时代的存在方式,比如我们之前做的那个关于中学老师、企业老板与大学老师,便利店老板和“幽灵”女孩之间角色差异的提问,他们之间的认知水平的差异和人格差异,不也是简单粗暴地以职业(成分的附体)来划分的吗。当然,这种潜意识是存在的、应该加以关注和调整的,但这显然不是叙事者有意为之的。旧日传统的影响,和失当的叙事策略的采用,是造成这种疏漏和差池的主要原因。

但是我不忘提醒自己和诸位,严肃地分析问题是一方面,体谅地理解问题是另一方面。试想,如果将撰写这个十五分钟片长的剧本的任务放到我们自己身上,很可能第一反应也是去思考怎样去突出这个中心人物,甚至我们也会不自觉地便采用了上述这种反差突显的策略,但最后却可能做得并不比《星空日记》的叙事者更好。这一点我是很可以想象得到的。

话虽如此,我们依然要把分析和探讨进行下去:那究竟应该怎样做,才不至于重蹈覆辙,又不至于矫枉过正呢?

要解决这个问题并非无迹可循。比起那种欲要以理论推测指导实践的架势,我更愿意在这个问题上给出几个温和的询问和建议:比如,追求梦想的孩子,我们一定要把他(她)当英雄来塑造吗?追求梦想,会不会就如一个男生爱慕一个姑娘、一个吃货爱慕着食物一样,本身并没有那么了不起呢?一个梦想者,他(她)可不可以并不像英雄一般高出别人什么,但是仍然熠熠闪光呢?

因为喜欢,所以追寻。喜欢文学,所以去笔墨耕耘;喜欢星星,所以去探索天象;喜欢金钱,所以去纵横钱场。也许并没有什么不同,高尚与否,伟大与否,也许并不发生在这里,而是发生在其后,成因于追随梦想时一个人的人生走向?

所以我更倾向于这种理解:追求梦想,仅仅是遵从了自己的内心去努力为之而已。它无关乎高尚和伟大,只是使一个人保留那份与生俱来的本真,令一个真诚的人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毕竟在追求梦想的道路上,一个人谈不上对世界、对他人的牺牲。有志者事未必成,但付出的冥冥之中自有回报。并没有失去什么,去追求,路才刚刚开始,人生还在后面。

那么我们能不能把眼光从如何塑造一位“英雄”转而放在如何塑造一位“真人”上呢?他没有因为一个理想就高高在上,却因为心中那带着挣扎的对真我的坚守而闪烁光芒。

就如我们耳熟能详的影片《当幸福来敲门》的故事一样,那个拖家带口的中年男人时时接受着生活的玩笑和难堪,却每每在看似走投无路时因为生活不起眼的眷顾得以绝处逢生。他在每个人都可能经历的悲欢夹缝中抱持着自己的理想,如一个孩童固执地珍爱自己的玩具。理想没有被拔高也没有被贬低,似乎它只是一个凡人平凡的拥有,一件毫不耀眼的东西。但这个凡人珍惜它,不放弃它,在凡人的坚持中它反而光芒四射了起来。如同一位相貌平平的女子在深爱她的诗人的诗中,成为倾城而不老的传说。没有刻意摆出的姿势,没有用假声支撑的高音。没有英雄,但有最动人的赤子真人。

而那位为生活所苦终于选择离散的妻子,那位并不热心但又怀抱怜悯的经理,那位可能并不懂穷人心酸但又将五美元有借有还的董事……每一个出现的形象都不单薄,他们有血有肉,他们时而冷漠,时而温情,并没有成为只有衬托之用的工具,却都在以各自的身份角色将必然属于主人公的东西最终推向主人公。

如果我们把更多的用心放在“真”而非“高”上面,是不是那位中学老师就不必凶狠愤怒,若他必然给主人公以打击,只要让他呈现一个不以为然的笑就可以了;便利店的老板娘或许不必拥有一张丑陋的容颜也不必时时鄙夷呵斥,如果她冷漠,她只要兀自在一旁轻声念叨一句“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开窍啊”,并恰恰被主人公无意听到就可以了。或者也许她可以是亲和的而非冷漠的,我们让冷漠不属于这样一位平凡的从业者,那么这位便利店的老板娘只要有普通阿姨的气质容貌就好了,她不是这般盛气凌人,而是在某一个时刻她细心看出了孩子的闷闷不乐,又不好多问,只疼爱地笑着说一句:“去吧孩子,今天阿姨给你放假,工钱照算,休息一下,做点儿自己想做的事”……如果可给阿姨的戏份还能再多点儿,那让她再说一句,“心事太重身体可吃不消,那么年轻,别太委屈自己”。你说,阿姨这番话,会不会无端给了他感动和启发,于是那善意的笑容和温暖的叮嘱,也作为一粒分子铸成了主人公最后勇敢抉择的力量?

我总是相信,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已能让一个人产生缱绻一生的爱憎。也许使出浑身解数,也难以拥有比生活本身更好的创造力。如果你要打动一个人,不必舍近求远,不必画蛇添足,只要选一张大小合适的筛子,把一平方公里以内的生活中,那充满爱意泪光的那一面筛出来给他就好了。

我们足够丰富,我们有自己的情有独钟,就应该有独属于这一代人的叙事。

写了这么多,但愿不全是废话。《男生日记》和《女生日记》我都认真看过好几遍,也都十分喜欢。对于《星空日记》本身,我也是欣赏多过批评的。这次借此为例,探讨点有关高校微电影“梦想叙事”的议题,现在可说是心满意足了。我和我的许多朋友,一直都认真地关注着大学微电影的创作,我们都期望着这其中能有真正优秀的影片诞生并且脱颖而出,它能把我们这一代大学生最真实的生活与梦想、光荣与失落、彷徨与决心,搬上银幕,作为永远的纪念和激励。有时候我们选择将感动廉价地献给电影院中那些粗糙的剧情,也许是因为我们找不到更好的片子作为载体,找不到更好的出口。很多电影都在试图为我们这一代人代言,但它们讲述的似乎总是另一个时代的故事,并不属于我们,我们只能从在细枝末节的地方看到被模拟的印记。但我们希望被刻画,而不是模拟。情感上,我们这些九零年附近出生的大学生、即将或者刚刚毕业的青年,并不输给任何一个时代。我们的故事足够曲折,我们的甘苦足够悠长,我们的喜悦与哀愁也同样刻骨铭心。我们足够丰富,我们有自己的情有独钟,就应该有独属于这一代人的叙事。不必如向虚空中索要星星一般乞讨外来的故事,臆造并不比真实的遭遇更加打动我。如果拍下一部影片的是你,你用真实向我娓娓道来,我就侧耳为你含泪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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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兰成:传奇背后,一地鸡毛(下)
2014-07-10 16:31
    

不错的文,现存于此。。 

 

    尽管我一再试图掩饰,却不得不承认,我对胡兰成,很反感。有男人以为——而且是自我感觉良好地以为,女的讨厌胡兰成,是因为他太花心,言下,大有怨着他,念着他的意思。但事实上,我对男人的花心,有足够的想象力,若那男的真的是为情所困不得不如此,纵然他本来是我的,我也能够做同情的理解。

  我反感胡兰成,只因他一边花心,一边还要搔首弄姿,满纸的柔情蜜意,却对爱情这件事并无虔敬之心,那种轻狎的态度,比轻浮的行为本身,更令人讨厌。


  通常情况下,一个男人变了心,肯定要千方百计地瞒住老婆,虽然最后大多弄巧成拙,显得非常猥琐。人家胡兰成却不是这样,他太得意,太兴奋,太想找个人说道说道了,但这个听众很难找,“一般人我不告诉他”,他要讲给一个听得懂的人听,他那么欣赏、崇拜张爱玲,同时也想让张爱玲见识见识他的能耐,所以,中间他从武汉回到上海,第一件事就是把这档子事,讲给张爱玲听。张爱玲的反应也跟一般人不一样,竟然“糊涂得不知妒忌”。

  张爱玲真的不知妒忌吗?当然不是,她和苏青的对话中说,男人要是夸别人的女人一声好,心里总是不舒服的,但又不能老发作,那么他下次就不跟你说了,再说脾气是越发越大的,忍一忍就好了。

  在张爱玲的小说里,没有浪漫的传奇,但是,到了自己头上,她仍然希望有完美的爱情,希望这袭华美的袍上,不会爬满“猜忌、妒忌、怨恨”这样的虱子。所以,对于胡兰成的花心,她也不愿意直面,而是千转百回地替他解释,朝好里去理解——顺便说一下,对于向来喜欢逼近人生真实处的张爱玲,这是一个特例。她太想在自己的人生里,培养出一桩绝艳的传奇。

  然而,即使她费尽心力,还是无法替胡兰成自圆其说,即使她想要强大,仍然会怀疑,会委屈,委屈中的张爱玲,和普通的女孩子也差不多,她试图借助另一个男人的追求,来刺激爱人,找回自我。

  她对胡兰成说,有个外国人在追她,她若答应,对方愿意付一点抚养费。她说的应该是真的,张爱玲的弟弟张子静,多少年后也提到,张爱玲告诉他,有外国人邀请她跳舞,但她不会跳。

  女孩子被人追求总是高兴的,但张爱玲特意告诉胡兰成,不能不说有找补的意思,小周的事情,让她受到了伤害,她只能用这种办法,表达自己的感觉。

  张爱玲也是一个长颈鹿式的女子,星期一刺到脚掌,星期六才会反应过来,小周事件刚刚露头的时候,她不是不苦恼的,却没法大脑清楚地,对此事做出判断与决断,她下意识的反击是如此可笑,于是,胡兰成初听不快,很快也就洒然了。

  他们这次相聚,是在1945年3月,张爱玲渐渐想明白,已是1946年的2月,花掉这么长的时间,不是因为她迟钝,而是她对这感情太珍惜,反复推敲,一再斟酌,直到太多的真相迫在眼前,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1945年8月15日,日本人宣布无条件投降,胡兰成依靠的冰山倒塌,他狼狈出逃,先是来到南京,后又蹿到上海,在张爱玲那里住了一晚,之后,逃到浙江诸暨,投奔他的同学斯颂德。

  斯君是胡兰成的中学同学,与他关系不错,二十啷当岁时,胡兰成还曾在斯君家小住过一阵子,斯母待他如自家儿女一般,连零花钱都悄悄放在他抽屉里。然而胡兰成客中寂寞,竟起了偷香窃玉之心,冲斯家小妹玩起了暧昧,他若是青衫磊落的单身少年,勉强也能算到传奇里去,但你一个有妇之夫,去打朋友妹妹的主意,太不仗义了吧?斯君得知后,翻了脸,把胡兰成撵出去。三十年河东转河西,日后,胡兰成混成“高官”,斯家却在战火中萧条下来,还要依靠胡兰成援助,他又成了这家的大恩人。

  斯家老爷去世得早,除了前面说到的斯母之外,还有个姨太太,也守寡多年。这位姨太太名叫范秀美,是个热心人,见胡兰成如丧家之犬,她主动请缨,带他东奔西走,寻找落脚点,但胡兰成此刻的处境是人人喊打,待在哪里都不合适,斯家人一合计,最后决定把胡兰成藏到范秀美远在温州的娘家。


  范秀美和胡兰成上了路,长亭短亭,晓行暮宿,即便是仓皇逃窜中,面对荒山夕阳,半老红颜,胡兰成也是要生一些绮念的,而且他也真是好身手,一开始还“范先生”“范先生”地叫,忽然一日,两人就成了“夫妻”。

  胡兰成说是“这在我是因感激”,感激到要“以身相许”,吼吼!不过,我从中还看到了,胡兰成自我保护的智慧,不是有句名言吗,“通向女人心灵的道路是阴道”,换一个文雅的说法,叫作一夜夫妻百日恩,胡兰成的“以身相许”,使得冷清多年、本来对他就有好感的范秀美更加死心塌地,他的处境,也就更加安全了。

  范秀美身世凄苦,父亲好酒贪杯,家境不堪,少年时被卖到斯家为妾,生下一个女儿,对男女之情尚未有体会,就成了一个寡妇。在影视剧里,一个守寡的妾,日子总如死水般寂寞,绣花鞋无声地踩在木质楼板上,从绣花绷子上抬起头,看日头影子,在粉墙花荫上缓慢地游移。这种带有悲剧美的叙述,却无法落到范秀美的现实人生里,斯家养不起一个华丽的摆设,她同样要自谋生路。

  范秀美学到了一技之长,养蚕,成了蚕种场的技师,经常被派到外面指导蚕农。不完全封闭的生活,也有与异性来往的可能,然而,能入她眼者寥寥,又拘于礼数,未敢越过雷池。现在,天上掉下个胡兰成,落难的才子,做过大官的,举止打扮与她熟悉的男人自然不同,更大的区别是,他对于女人,是那样的亲切,温存。

  就算这亲切温存里有利用的成分,范秀美也不会介意,她冷清了半辈子,眼看就要老去,这是最后一次恋爱的机会,她怎么可以放弃?再者,虽然我说了胡兰成那么多坏话,也不得不承认,他只是猥琐,并不恶,而范秀美多年的底层生涯,使她有机会接触到足够多的恶男人,她自己就心有余悸地描述过,来自一个员外的侵犯。有过这经历,她不会像张爱玲那样,眼里揉不得沙子,保持精神洁癖,相反,她有一种被生活捏扁揉皱之后的柔和,这令人辛酸的柔和,预先化解了一切,原谅了一切。

  态度决定一切,有了这个前提,遇到胡兰成,应该算上天送给范秀美的一个礼物,一抹不无惨淡的亮色。胡兰成的爱是不纯粹,不完美,但那也是爱啊,她的一生,也就得到过这一次而已。

  藏在温州城某个角落的范家,如今更加破落,范秀美的父亲早已去世,一个弟弟也被日本飞机炸死,唯剩一个瞎眼老娘,孤苦无依,租住的房子是人家的柴房,除一桌一椅一只条凳外,勉强能摆两张床,范母睡小床,胡兰成和范秀美睡大床。胡兰成说范母糊涂,对自己的来路都不问一声,殊不知在困苦与灾难中存身的人,活着就很好了,哪里讲究那么多。

  尽管处境窘迫,但暂时有了些安全感,戏里唱了,寒窑虽破能避风雨,夫妻恩爱苦也甜,胡兰成生存能力超强,这会儿就觉得闾阎炊烟,寻常巷陌,他和范秀美举案齐眉厮抬厮敬的,未尝不是另一种天上人间。


  可是,刚刚安生没多久,出现了一个小意外,张爱玲来了。按说张爱玲千里寻夫,乱中跟随,怎么着也得感动一下的,胡兰成又喜欢引用些古诗戏词啥的,这会儿更可以信手拈来作比。然而,此刻的胡兰成,一改多情才子的扮相,居然脸色大变,粗声粗气地对张爱玲喊:你来做什么,还不快回去。

  他说是怕连累了妻子,听上去很有道理,但是,当年他在上海,已经预感到大难临头,还那么高调地在杂志上暗示他和张爱玲的“特殊关系”,日后他已是一臭名昭著人人喊打的汉奸了,亦连篇累牍地写“爱玲”这,“爱玲”那,这些时候,他怎么就想不到不要连累“妻子”了呢?要不是他自己热衷爆料,这么一个飘忽含糊的事件,也就是在公众的记忆中一带而过了,也不至于连累得爱玲现在还要被愤青们诅咒。

  胡兰成并不是一个那么为别人着想的人,他的疾言厉色,更有可能是怕笨手笨脚的张爱玲,招来盯梢的,带出自己;另一方面,大概也是怕张爱玲发现他的好事,他还没有做好告诉她的心理准备,他热衷于跟张爱玲谈周训德,是因为“中年以后还有这样的奇遇”,“不让他自我陶醉一下,不免怃然”(张爱玲《色戒》中语)。范秀美不如小周年轻漂亮,比胡兰成还要大几岁,又是一个守寡的妾,跟她的这档子事,就不像小周那么说得出口;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胡兰成非常担心,张爱玲的贸然现身,伤到了大恩人范秀美。

  胡范两人虽无婚书仪式,但在邻居面前都是夫妻相称,对于身份卑微的范秀美,这是一个甜蜜的安慰,现在,天上掉下个张爱玲,尽管胡兰成日后为了报复她,说俩人也没有仪式,言下之意是也算不得明媒正娶——张爱玲恨恨然说胡兰成把自己说成是他的妾,不知道是不是由此而起——但毕竟有约在前,比起范秀美,要名正言顺得多,这就难免让范的面子过不去。

  不知道胡兰成用了什么办法,能让张爱玲在不知实情的情况下,答应在人前跟胡兰成兄妹相称,他自己的解释是,他宁可让爱玲委屈,是拿她不当外人。

  但是,敏感的张爱玲却发现,他真正当成自家人的,是范秀美,比如说,某日,他肚子疼,在张爱玲面前忍着,等到范秀美来了,才哼哼唧唧地撒起娇来,张爱玲当下就觉得惆怅。

  又有一次,张爱玲要给范秀美画像,画着画着发现范秀美的眉眼神情特别像胡兰成,当下心里一阵难受,以至于无法再下笔。

  应该说,张爱玲已经窥破了胡兰成与范秀美的那点事,但是,这个时候,她相信胡兰成多过自己,即便隐约感觉到他们之间不那么简单,也会认为是发乎情止乎礼,胡兰成不至于那么不靠谱,只是,单是这“发乎情”,已经让她不爽了。

  但仍在可承受范围内,张爱玲这会儿计较的,还是他和小周之间,已经坐实的一段恋情,她不能够容忍三人行 ,要他在自己和小周之间选一个。说起这个,胡兰成又有了发挥余地,再次展现他东拉西扯上天入地的盖世奇功,说,我待你,天上地下,无有得比较,若选择,不但与你是委屈,亦对不起小周。人世迢迢如岁月,但是无嫌猜,按不上取舍的话。而昔人说修边幅,人生烂漫而庄严,实在是连修边幅这样的余事末节,亦一般如天命不可移易。


  我得承认我的理解力不是很好,胡兰成这段指天划地的话,我实在看不出来跟他的齐人之福有什么关系,不过据说这一套忽悠女文青很有效,但在擅写男女情事的张爱玲这里不好使。她说,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但这件事,你还是得做选择,就算说我无理也罢。

  胡兰成又推说他跟小周未必会再见面,张爱玲说,不,我相信你有这个本事。然后又叹了一口气,说,你到底不肯。我想过,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至寻短见,亦不能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

  她的语调里有悲哀,胡兰成听了也难受,但不完全是无奈与同情,他说这难受好像不对劲,因他与张爱玲在一起,从来是在仙境,不可以有悲哀。

  张爱玲的存在,曾给他一窥仙境的窃喜,雨过河源隔座看,星沉海底当窗见,那样的神仙生涯,是应该从庸常岁月里单独提出来的,与碎屑生涯毫不相干的。而他的仙女,也应该是高蹈、清寂,目下无尘的,让他能够隔着点距离仰望——纵然肌肤相亲,心里仍然是有距离的。

  现在,仙女下凡了,还受了委屈,要凡人他给一个决断,求之不得,心中亦有挫败的悲哀。这些统统令胡兰成震撼并失望。他在小周事件上的坚持,未必就是不舍,而是心中已经起了疑惑,要把这个事件,变成许多层羽绒垫子下面的那粒豌豆,试出张爱玲也有肉体凡胎,而非冰肌玉骨的仙女。

  两人几乎同时逼近了一个真相:他们都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个人,却都不敢确定。温州二十日,张爱玲仍然跟胡兰成大谈艺术,胡也仍然耐心地倾听与呼应,但是都已不复有热恋时的孜孜然,日后胡兰成行文,比起“欲死欲仙”的蜜月期,要索然得多。

  二十天过去了,张爱玲总不肯离开,胡兰成说她是“愁艳幽邃,柔肠欲绝”,但我觉得她的拖延,是在等待着什么,等待一些细节,可以剔除心中已起的疑惑,证明,胡兰成仍然是她想象中的那个人,她把这个想象抱得太久了,实在舍不得轻易放下。

  胡兰成却一直催她回去,仙女不仙女的并不重要,关键是,她在这儿,就是颗定时炸弹,却说如袭人在外头,见宝玉来看她,唯恐亵渎闪失了。

  张爱玲在疑惑沮丧中离开,那天小雨,她站在船头涕泣久之。

  女人在感情出现问题的时候,都会有一个胶着期,贪恋泥淖里的温暖,迟迟不肯决断,在张爱玲,还有一个特别之处,她的感情燃点太高,燃烧一次不容易,她甚至认为,自己只燃烧这一回了,不甘心,就这么着,将一生的感情,化成冷清的灰烬。

  她给他寄钱,写信来安慰他,信里仍然是张式华丽语句,将困在温州的胡兰成比作王宝钏,说寒窑里过的日子亦如宝石的川流,看得出,张爱玲仍然在煞费苦心地装点这段渐渐走向尾声的爱情,却有一点点乏力。再说,都这么熟了,还需要用花腔女高音式的调调传情达意吗?

  少年时候,我看徐志摩的《爱眉小札》,狠狠地幻灭了一把,琐屑的家常小事,小市民式的肉麻,让我这个小文青非常地难以接受,直至长大成人,看过些世事烟云,才明白,真心相爱的人,“一切景语皆情语”,不用刻意描画,爱意就在柴米油盐之间。写得太漂亮的信,多半是给自己看的,向自己证实,真的曾那样美丽地爱过一场,借助爱情的路径,告别日常的平庸,半个身子探进传奇之中。


  是这一厢情愿的念想,让聪明剔透的张爱玲始终不肯看清楚胡兰成,甚至,后来范秀美怀孕要流产,胡兰成没钱,居然写了张条子让她到上海找张爱玲帮忙,当然了,信里没说是做流产手术,张爱玲取了一只金戒指给她当掉,摆平了这风流官司。

  我想,张爱玲应该不是不疑惑的,但是她执意闭上眼睛,让自己沉溺于一厢情愿的想象中,装作以为,范秀美只是胡兰成的一个恩人。

  可这想象,终究要撞上坚硬的现实,如卵击于石,破碎得不可收拾。

  1946年4月,温州通缉汉奸的风声渐紧,胡兰成窜到诸暨,在斯家楼上住了八个月,后来担心斯母厌烦,也想着温州的风声应该过去了,又回到温州。

  中间经过上海,他在张爱玲那里住了一晚,大难之中的短暂相聚,危机四伏管急弦繁,如《诗经》里的“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这曾是张爱玲非常喜欢的诗句,但是,那个晚上,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甚至不是对深不可测的未来的恐惧,恐惧也有一种很纯粹的刺激和悲剧美,胡兰成和张爱玲遇到的问题还是不对劲,怎么着都不对劲。

  首先,胡兰成絮絮叨叨地指责张爱玲不会待人接物,刚刚见到斯君,连午饭都不知道留人家一留,他这话听上去也不是没道理,关键是,张爱玲从来没有冒充长袖善舞过,曾几何时,他还对这种贵族式的倨傲和仙女的脱俗击节称赞不已。

  他还发现她的其他问题,比如那会儿她去看他,途经斯家时,用人家的面盆洗脚之类,这些细碎小事不但让斯家大不以为然,也令一度“懂得”张爱玲的胡兰成君开始横挑鼻子竖挑眼。

  究其原因,与上次张爱玲的失态有关,当她让胡兰成在她和小周之间做出选择的时候,仙女的光环消失了,她,也不过就是个女人,为情所困的女人,等待他给一个准话的女人,失落之余,男子的优越感重新回到他身上,他,是可以对这个已经将自己置于下端的女子指手画脚的。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这话原是高鹗借林黛玉之口评论家庭关系的,其实它还可以在更多领域适用。通常情况下,当两个人相对,不管他们是敌是友,是情侣亲人还是路人甲乙,怕都有一个最基本的关系,强势和弱势,这强弱不完全由双方的实力决定,很多时候,是由气势和情商决定,它潜藏在表面的言行之下,左右着气氛的走向。

  胡兰成是一个欺软怕硬的主,当他发现张爱玲没那么强大时,顿时“从奴隶到将军”地抖擞了起来。我前面说过张爱玲反应比较慢,这会儿只有分辩抵挡的份,说斯君跟她讲,胡兰成听说周训德被捕后,要赶去相救,她听了很生气,另外还有一些啰里啰唆的话,她都不想听了,他还在讲。

  胡兰成说斯君是幼稚,但我看是一种幼稚的刻毒,这位斯君不喜欢张爱玲,下意识地找她的软肋,而她的软肋正是对胡兰成的感情,于是,他就“不识相”地大说特说起来。

  且不说张胡两人这番口舌,他们说了什么并不重要,关键是,这些琐碎是非跟往常欲死欲仙的气氛很不对,跟两人的想象很不对,他们在迷雾的沼泽里左兜右转,总是找不到回家的路。

  怪异的气氛,会使人变得迷乱,张爱玲虚弱的抵挡,亦使胡兰成因看轻她而松弛下来,他索性把自己跟范秀美那档子事也告诉了她,张爱玲顿时失语,胡兰成却还在问她有没有看过他写的《武汉记》,里面满纸的“小周”云云——事到如今,他完全不用对她察言观色了。

  张爱玲说,看不下去。这个骄傲的女子,面色惨淡地说出这么一句话,说明她已经陷入绝境,她放弃了那种无与争锋的清高,不再是“你在我这里来来去去也可”的淡泊,她像一个放弃了挣扎的溺水者,任由自己陷入没顶。

  胡兰成感到了她的陷落,亦有些许不安,一时有点不知所措,为了调剂气氛,他开玩笑式地打了她的手背一下,相对于张爱玲内心的疼痛,这个动作是轻佻的,她不由骇怒道:“啊!”

  这一声“啊”,是一道森严的防范,划出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她就此把他看成了一个陌生人,一个不可以不设防的人。那一晚,他们各自别寝。

  第二天凌晨,胡兰成来到张爱玲的房间,俯下身子亲吻她,张爱玲从被子里伸出手臂,抱住他,忽然间泪流满面,喊了一声“兰成”。这是一次为了告别的拥抱,她抱住的不只是一个男人,还有自己的旧感情,第一次的爱,她就要与它分离了,心中充满了恻然的怜惜,可是,意念一旦开了头,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这么过了半年,1947年5月,胡兰成凭着一手出神入化的马屁功夫,赢得了当地一位士绅的欢心,帮他推荐就业,介绍朋友,眼看着在温州城已经能够立住脚,他又远远地搭上了文化界大腕梁漱溟,再度出山也有了机缘,胡兰成心里高兴,写信去告诉张爱玲,没想到,就是这封信,引出张爱玲与之分手的决断。

  张爱玲写道:

  我已经很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不喜欢我了的。这次的决心,我是经过一年半的长时间考虑的,彼时唯以小吉故,不欲增加你的困难。你不要来寻我,即或写信来,我亦是不看的了。

  胡兰成说,他看到第一句,即刻好像青天白日里一声响亮,但心思却很静。看完这封信,也不觉得不对,反而觉得她的清坚决绝真的是非常好,她不能忍受自己落到雾数。他不禁又要欢喜夸赞了。

  是啊,这样的一封信,才是仙女本色,那个仙女置之死地而后生了,胡兰成心中的一块大石落地,原来,这个仙女是真的,他真的跟一个仙女恋爱过,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分手不分手,倒是无关紧要,反正他本来也不缺女人,尤其不缺一个相貌平常笨手笨脚的女人。

  所以,他又说,爱玲是我的不是我的,也都一样,有她在世上就好,我仍然端然写我文章。

  胡兰成如此“端然”,还跟一个小细节有关,张爱玲随信附了三十万元,是她新近写剧本得的稿费,张爱玲一定考虑到,胡兰成既然“早已不喜欢”她,这次分手也就不损失什么,只是长期以来,她在经济上对他多有援助,若是就此了断,便如悬崖撒手,显得不仗义,她这三十万,是一个买断价,一次付清之后,分手只关乎爱与不爱,不是她在困境里舍弃了他。

  说到底,她还是太在乎这一场恋情,即使不得不结束,也该是一个苍凉的手势,没有难堪的算计,她用三十万,为这样一个愿望埋单。

  可惜,她还是高估了胡兰成。他当时是没怎么样,按照她的吩咐,不去寻她,也没有回信,只是给炎樱写了封花里胡哨的信,“但为敷衍世情,不欲自异于众”。1949年张爱玲写的电影《太太万岁》公映,他利用职务之便,与全校员生包下一场去看,同事们都说好,他心里还不足,“迎合着各人的程度,向这个向那个解释,他们赞好不算,还要他们敬服”。可以想象他脸上那憋不住的得意,虽然不能让他们知道底细,连起疑也不可以,可是,若一点异样的感觉也没有,岂不令他怃然?

  胡兰成的虚荣心,真是“很好很强大”,他在温州认识了一些人模狗样的人,带着范秀美去拜访,人家摆了宴席招待他,他就觉得这面子是自己结交来的,非常的得意,还为范秀美设身处地地想,嫁了他这么一个丈夫,她也真有面子。这猥琐相,让人看了啼笑皆非,在张爱玲已经从他的天空上划过去之后,他还要拿她给自己撑台面,也就不足为奇了,对他有所认知的张爱玲若是知晓,想来也不会介意。

  但事情到这儿还没完,后来两人先后离开大陆,胡兰成不用对自己的身份再那么讳莫如深时,他惊喜地发现,除了让虚荣心暗爽一下,张爱玲还有其他价值。

  张爱玲的研究者司马新提到:1952年,已经取道香港来到日本的胡兰成得知张爱玲在香港美国新闻处做短工翻译,误以为是中央情报局同一机构,就写信致张,求她介绍自己到中央情报局工作,吓得她将来信原封退还。


  《今生今世》里没有这一段,司马新说是听张爱玲的好友宋淇说的,估计胡兰成自己也觉得丢人,他在扬长避短上是很有一套的,前面在应英娣的来历和“妾室”身份上的含糊其辞就是一例。

  很多人为胡兰成辩解,说汉奸也罢,负心也罢,起码他坦白。可问题是,到底什么叫作坦白,像胡兰成这样,避重就轻地复述一下过程,色厉内荏地强词夺理,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离经叛道但自有一套严密逻辑的人,就叫作坦白了?不,我觉得坦白是与自己的内心赤诚相对,像打量他人那样打量自己,不放过任何细枝末节,直至,终于接近于内心的本质,人性的弱点,欲念的源起。

  看胡兰成大作,我可以忍耐他满纸半文半白的“亦”和“连”,自以为别有深味的浙江乡下方言,甚至可以忍耐一得意就忘形,一得志就做小人相的轻骨头,唯独感到难以忍耐的,是他总是试图欺瞒,诗词歌赋齐上阵,说禅论道做大旗,掩盖他的利己本质。最后,他成功了,他通过一部裁剪得当浓淡相宜的“情感历程”,掩盖了一个草根男的野心与戾气,把自己打扮成了气定神闲优越感十足的风流教主,这,能叫坦白吗?

  1955年,胡兰成的日本好友池田笃纪去香港,胡托他去看张爱玲,这一次,倒不见得有什么用心,他可能是闲得慌,一点点无聊外加一点好奇心,池田没有见到张爱玲,胡兰成猜张爱玲也不会愿意见,本来就多余嘛。咦,那你胡兰成干吗还多这个事?

  胡兰成做什么我都不感到稀奇,但奇怪的是,1957年底或1958年初,张爱玲竟然经池田转了一张明信片过来,没有上下款,写道:

  手边如有《战难和亦不易》《文明的传统》等书(《山河岁月》除外),能否暂借数月作参考,请寄(底下是英文,张爱玲在美国的地址与姓名)。

  说起来张爱玲很没必要招惹胡兰成,难道不知道他容易牵动绮念?究其原因,在于此刻的张爱玲已经嫁给赖雅,以为她跟胡兰成是桥归桥路归路了,便是牵动一些感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给予自己的终极定位是:我是一个写小说的人。

  这个写小说的人当时处境不佳,英文写作没有得到美国市场认同,急于凭借一部力作翻盘。1961年,她来到台湾,为以张学良为主人公原型的作品《少帅》搜集资料,很有可能在1957年底乃至更早,她就在酝酿这部作品了,给胡兰成写这个明信片,真的不是旧情复燃的幌子,而是创作小说的前期准备工作之一。

  胡兰成想法却很多,先是不敢相信,然后给他当时的老婆佘爱珍看,佘爱珍先是一呆,随即替他欢喜,还催他回信。

  这位佘爱珍也真大方,难不成是一位芸娘式的贤妻?胡兰成说她一向是别人眼里有了她就不能再有第二个人的,不过见了张爱玲的字犯起糊涂。写到这里,我要呵呵一笑,有道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胡兰成一生风流官司无数,落到这个女人手里,才算是好马配好鞍,天造地设的一对。

  佘爱珍不是个普通人,前夫是大流氓“白相人”吴四宝,后来改行做汉奸,也做得很“成功”。佘爱珍能把这么个人收服摆平,自然也有两下子,虽然,她跟胡兰成吹嘘的那些“辉煌往事”,我是有些怀疑的,但起码,当年在胡兰成的眼中,她是个必须仰望才得见的人物。且说某个春天的下午,她携了女侍,光临他的寒舍,真如神仙下凡,他“又欢喜,又敬重”,只觉得他寒酸的客厅与她诸般不宜。


  不过,对她老公吴四宝,胡兰成就没这么客气了,在回忆录里追忆第一次见到吴,他看上去很恭敬,胡险些拿他当保镖了。胡得罪汪精卫被免官时,还曾到吴家一游,吴四宝派老婆出来敬酒,自己则“恭谨相陪”,胡兰成认为两人文武有隔,跟他没那么多废话,坐坐就出来了。吴四宝把他送到大门口,还给他开车门,胡兰成顿时想起《史记》里韩信被贬闲居,去舞阳侯樊哙家串门,樊哙大惊,拥帚跪迎,韩信进去了,略坐一会儿,出来,笑道,没想到我竟然跟樊哙这样的人为伍。胡兰成拿这段轶事来比喻,不过还是略略谦虚了一下,说,我和韩信既像又不像。

  解放后,佘爱珍先到香港,后去日本,吴四宝早已过世,她一个人在江湖上漂泊。好在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生存能力又强,更重要的是,她不像张爱玲,“很傻很天真”,她知道男人不如钱可靠,手里很有一些积蓄。

  胡兰成在香港时搭上了她,在旅馆里,先是坐着说话,然后拉着她的手,蹲下身,把脸贴到了她的膝盖上。就这么着,后来他想去日本,跟她借路费时,佘爱珍长吁短叹说家道艰难,不比从前,二百块港币打发他了事。

  佘爱珍后来日暮途穷,下嫁胡兰成,婚后她忘了这茬,跟他吹嘘自己在香港时的风光,胡兰成一对照,才知道被她糊弄了,很不高兴:我都当你是知己了(都把脸贴你腿上了),你却没有看重过我。不过,胡兰成本来就是污泥浑水里打滚的人,没有穷追到底的洁癖,不爽一下也就罢了,按照他的惯例,还要朝好里去说,于是,对于佘爱珍当年忽悠他一事,他上升到了这样一个高度:有意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

  不仅如此,胡兰成另一个习惯——喜欢把得手的女人都说成仙女下凡,在佘爱珍身上也发扬光大。比如她曾做过痧药水的生意,注册商标有模仿当时的另一品牌之嫌,对方跟她打官司,请了律师,佘爱珍先是打电话威胁律师不要掺和,律师不理,等他从法庭出来,忽地窜出一人,拿粪汁淋了他一头一脸。律师回到家中,还有电话打过来,问他味道好么。对佘爱珍的这一“杰作”,胡兰成赞曰“白相人做出来的事就是动不动又顽皮,只不作兴下流,所以上得台盘”,看了这段我真的很想请教,这都不算下流,到底怎样才算下流呢?

  白相人佘爱珍跟了胡兰成,真是得其所哉,俩人都是热闹人,还都喜欢煽情,成天不是勾心斗角就是打情骂俏,你恩我爱的,有没有实话倒在其次——只要不寂寞就行了。现在,突然冒出一封爱玲信札,无聊的时日变得有料了,佘爱珍撺掇胡兰成去撩拨张爱玲,其实是打心底看轻她。

  胡兰成的新欢旧爱里,她忌讳日本女人一枝,因为离得近,仍然有可能;忌讳周训德,知道胡兰成很把她放在心上——胡兰成到日本后,窘境里,还惦记着小周,写信寄钱要把她接来,终因失去联系而作罢;唯独不忌讳范秀美,知道胡兰成对她不过是利用,当时花言巧语,一朝时过境迁,也就抛到脑后任其自生自灭去了。

  同样,佘爱珍以一个江湖女人的心机,看透张爱玲不过是个写文章的女人,没有几下子,就算张回心转意,她也有的是办法对付她,现在则不撩白不撩,如同猫逗耗子,就图那一乐。

  胡兰成未必不知道他老婆这番心思,但这心思正好与他不谋而合,当然,消乏解闷之外,他另外有一个情结,那就是,挑战他心中的最高标尺。
  不管怎么说,胡兰成和张爱玲的一段情,使他比别人更多地接触到张爱玲,读到了更多的精彩,她面对经典百无禁忌,她表情达意直指人心,她深刻的身世之感,华丽与苍凉交替的人生体会,都让半瓶子醋的、心虚气短的胡兰成大开眼界,用时下流行的说法叫:原来人生和经典都可以这样读。

  剔除自抬身价的成分,他对她的赞美里也不无真诚,他说自己是打她这儿开了天眼的,视她为高高在上的九天玄女,学习她的行文风格,自然也想听她一声肯定,若她对他犹有余情,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他大概隐隐以为,虽然她先说拜拜,却未必能将他忘怀,毕竟是他伤了她,伤有多深,正说明她对他的爱有多深。

  但是,在香港,当有人问起张爱玲对他的力作《山河岁月》的看法时,她不置一词,他感到了被轻蔑,恨恨地想,我总也不见得输给她。现在,她又从容地给他寄来这么一张明信片,说明她已然将他放下,就像《茉莉香片》里,丹朱不把聂传庆当男人,才对他有肆无忌惮的亲密。胡兰成虽然不至于像聂传庆那么愤怒,但肯定有点受伤,于是他在回信中说,我把《山河岁月》与《赤地之恋》来比并着看了,所以回信迟了,他这是把张爱玲和自己拉到一个水平线上,想以此打破张爱玲的平衡,他想象张爱玲知道自己的作品被他的灼灼目光照了一下肯定有点心慌,又说,让她慌慌也好,因为她太厉害了。

  这封信寄出去之后,胡兰成两口子算是找到了一个特别好的消遣,没事就在那里猜测张爱玲的反应,佘爱珍说,你与张小姐应该在一起,两人都会写文章,多好!胡兰成就说,那你怎么办呢?佘爱珍说,那我就与你“霞哟那拉”,胡兰成说,你心里不难受吗?佘爱珍说,不难受。

  两个人说得有来道去的,明明是打情骂俏,拿肉麻当有趣,胡兰成还能装模作样地说:爱珍便是连感情都成为理性的干净。

  让我呈45度角仰望他一下下。

  张爱玲没有回复,胡兰成仍不肯罢手,又写信去挑逗,这应该就是前文里,张爱玲给夏志清的信里说到的:“后来来过许多信,我要是回信势必‘出恶声’”。

  不管张爱玲回不回信,胡兰成夫妇都从中找到了很多乐子,整天说过来说过去的,借用《还珠格格》里对“乐不思蜀”的成语新解,简直“快乐得像老鼠”一样了。

  张爱玲的回信到底来了,全文如下:

  兰成:

  你的信和书都收到了,非常感谢。我不想写信,请你原谅。我因为实在无法找到你的旧作作参考,所以冒失地向你借,如果使你误会,我是真的觉得抱歉。《今生今世》下卷出版的时候,你若是不感到不快,请寄一本给我。我在这里预先道谢,不另写信了。

  爱玲

  十二月廿七

  难怪胡兰成说张爱玲厉害,看看这封信写的,整个一骂人不带脏字。从字面上看,没有任何问题,它澄清误会,保持距离,有礼有节,客气隐忍,但这隐忍,正说明张爱玲拿对方当小人看待,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我穿鞋的就怕你光脚的,这个“鞋子”,可以理解为尊严,她不想拿苍蝇来练剑。她的隐忍,便是投鼠忌器,有了鄙视、警告、央求、自卫等诸多的意味。

  看到这样一封信,胡兰成和佘爱珍傻眼了,但他俩都是千锤百炼的人物,很快从短路状态回转过来,佘爱珍先笑话胡兰成活该,又给他出主意,让他装作没收到这封信,再写信给她,请她看樱花。胡兰成都觉得这主意无赖,但又觉得非常好,俩人又嘻嘻哈哈地表扬与自我表扬了一番,消磨了时日,促进了感情,张爱玲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她这封信还能收到这一效果。


  不过,即使张爱玲想得到,大概也不会惊奇,她熟悉他们脸上那满是油汗的笑,既瞧不起别人也瞧不起自己,由放任而生的疲惫,她笔下最擅长描画这种小市民,下笔如有神时,大概不会想到,自己就栽在这种人手里,所谓阴沟里翻船。

  胡兰成随第一封信寄了一本《今生今世》上卷过去,该书系日刊新闻社出版,我看不到,不知道《民国女子》是否收在其中,但如果收了,胡兰成应该会写上一笔的,这可比他用那些“夹七夹八”的话撩拨张爱玲更有效果。再者,张爱玲跟夏志清说,是因为她不给胡回信,胡才把她说成是他的妾的,“妾”这一说,应该指的是胡兰成先说跟她没有举行婚礼,又说我跟爱玲尚且没有举行仪式,小周自然也不能越了先,张爱玲的意思是,因为她不给胡兰成回信,他才会那样写她,这么个因果关系,或者也可证明,《民国女子》一章,是在1958年9月出版的下册里。

  不管张爱玲是什么时候看到这一章的,我相信都是一个狠狠的打击,虽然,胡兰成在里面说尽了张爱玲的好话,但她应该能看出,不过是为了利用她自抬身价。另一方面,被写体的感觉与旁观者又有不同,有些能够被读者随意忽略的字句,在被写体眼中,是硌着心的,比如“欲死欲仙”,比如张爱玲比喻胡兰成和她在一起,好像一只小鹿在溪中吃水,恕我“淫者见淫”一把,我怎么看都觉得这里面有些情色意味,更不用提说得更直接的,“连欢爱都成草草”。

  除此之外,张爱玲锦心绣口里吐出的那些情话,也被摊到了光天化日之下,似这般别后经年,早已将对方看觑成一个猥琐小人时,他却将自己当年的情话来个大回放,逼到眼前来,换成我这种心理素质比较差的,估计当时就得两眼一黑,恨不得立即咬舌自尽。

  张爱玲那三十万,算是白花了。

  她不能有任何回应——别说写一部《我和××不得不说的话》了,若能牵动她一丝情绪,他都会大得意,他的书商也会借此炒作,白白娱乐了那些无聊的看客。只能是隐忍,忍无可忍,从头再忍,只能通达地想,有谁年轻时候不曾爱过个把人渣?有谁漫漫情路上没有几个污点?有谁的人生可以真正做到清坚决绝,不给观众一丝窥视的余地?像原谅别人那样原谅自己吧,就当成一个黑色幽默,一个可以反观自己了解人性的案例,让无数推崇她的“聪敏锐利”的读者知晓:我并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完美,我有时也分不清真伪。

  揣了这样一种想法,面对后来种种,就可以啼笑皆非,而不是气个半死,比如书商用她的名字为胡兰成博宣传,还跟她约稿,以“胡兰成先生可代为写序”为优厚待遇;比如无数的胡粉拿她说事不算,连地道的张迷苦于看不到她更多资料,也将《今生今世》人手一册;比如有个叫三毛的同行写了部电影剧本《滚滚红尘》,点明了里面爱得神魂颠倒的男女就是她和胡——张爱玲后来听说三毛去世的消息,张嘴说了句“她怎么就死了”,言下大有对三毛的不以为然;甚至,许多年之后,一个名叫李安的导演拍摄她的作品《色?戒》,还将男女主人公对号入座,说后来的张爱玲对胡兰成未必没有些情愫。

  平心而论,情愫应该也是有一些的,也许会在明亮又岑寂的黄昏,想起那个恋爱中的自己,那样的美,那样的放恣,因为爱那个时候的自己,连带着对那个人的情绪,也变得柔软起来了,人生若只如初见,虽然,初见的印象,也许多半出自自己的意念。只是浮世倏忽,如白驹过隙,时光轻捷,如马踏飞燕,在无可匹敌的生命规律面前,人世的贪嗔痴怨多么的微不足道,有着深刻的身世之感的张爱玲,在小小的气恼一下之后,想必也会一转念,在嘴角浮出一个半是自嘲半是苍凉的微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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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和胡兰成:传奇背后,一地鸡毛(上)
2014-07-10 16:28
    


不错的文,现存于此

 

(一)
 1943年,10月,南京。敲下这些词,眼前的屏幕也有些恍惚,隔了时间的纱,天地忽然黑白,旧电影的清灰,记忆里的物是人非,一漾一漾地闪动着,绰约得看不分明。

    这部怀旧的电影的第一场,是一个男人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落叶缓缓下坠,带得时光也优柔起来,其中一片金色的叶子,落在旁边茶几上搁着的一摞杂志上。他随手抽出一本,封面上题了大大的两个字《天地》,是一位名叫冯和仪的女士寄来的样刊,发刊词也是这位冯女士写的,他无可无不可地看了,继续朝下翻,这一篇叫《封锁》。

    他看了一两段,身子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这个姿势一直维持到把整篇小说看完,然后又翻回来,重看。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又向朋友推荐,朋友也说很好,他仍然觉得不足,因那一声“好”太平淡,可以给所有的事物,而这个小说的“好”,则在一切事物之外。

    这个名叫胡兰成的男子于是写信跟冯和仪——笔名叫苏青的编辑打听,苏青说,作者是个女子。那句大抒情的感叹就是这会儿冒出来的,胡兰成说:我只觉得世上但凡有一句话,一件事,是关于张爱玲的,皆成为好。

    到底是怎样一篇小说,让这个人到中年的男子如此激动?以下是它的内容梗概:

    银行里的会计师吕宗桢,和大学女教员吴翠远,都是普通意义上的好人,你把这个好人翻译成凡人也可以。他们之于对方,原本不过是路人甲乙丙,擦肩而过之际绝不会回头看上一眼,然而在那个毫无预兆的下午,他们凑巧上了同一辆公交车,然后遇上了封锁。

    “封锁”,是张爱玲所处的乱世经常发生的形象,电影《色•戒》中,王佳芝暴露之后,坐了黄包车想逃走,但是晚了一步,封锁开始了,有人扯着根绳子拦断了街,所有的行人与车辆都得在此之前止步。不知道吕宗桢和吴翠远遇上的这场封锁背后,又有怎样惊天动地的情节,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正是这场封锁,给了他们相识的契机。

    吕宗桢本来是坐在车厢另一端的,却一眼瞅见一个不想看到的人,他飞快地挪到后面去,正好就坐在吴翠远的旁边。为了让那个讨厌的人知难而退,他干脆把一只胳膊搭在吴翠远身后的靠背上,装作想寻找一场临时艳遇。

    吴翠远有足够的理由反感这突然冒出的轻浮男子,然而她没有,她的脸上甚至有着忍不住的笑意,这男子的冒犯,让她觉得自己是可爱的。他开始跟她搭话,献殷勤,眼角的余光,却在瞥另外一个人,那个人果然识趣地走了,从小说中抽身而退,剩下的,就全是吕宗桢和吴翠远的故事了。

    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吕宗桢只是想用这萍水相逢的女人做幌子,他甚至是不喜欢她的,她太白,太规整,跟他太相似,一个“好人”是不喜欢另一个“好人”的,能让吕宗桢这种“规矩人”激情燃烧的,应该是那种惹火撩人的“坏女人”,可是,既然把戏演开了,就得演下去,就算打发封锁的时间也好,何况还有另一种刺激——他发现,自己原来也可以这样的,即使是对一个兴趣缺缺的女人“这样”。

    他跟她说自己的家庭,他的妻子如何不同情他,半真半假的——这种情形下的男人都会这么说吧,但还是带出心底的一点诚意来了,又说他们银行里,谁跟他最好,谁跟他面和心不和,家里怎样闹口舌,他的秘密的悲哀,他读书时代的志愿……无休无歇的话,可是她并不嫌烦。他发现了她的善解人意,她温柔的美,他看着她的脸,像一朵淡淡几笔的白描牡丹花,额角上两三根吹乱的短发,便是风中的花蕊。吴翠远的脸红了,他们恋爱了。

    吴翠远的爱,来自于寂寞,吴翠远的寂寞,缘于她是一个好女人,她的世界,被一个“好”字包围着,像那城堡里的睡美人,必须等待着一个王子冲进来,把洁净的、无辜的她吻醒。但是王子不来,她也看透这只是个童话,周围的人还要让她自欺欺人地把公主扮演下去,她早就不耐烦了。

    在公交车上,与一个来路不明的男子邂逅并恋爱,这当然是不好的,但不好的东西更真实、更生动、更有诱惑力,她想听从心灵的指引,放肆地铤而走险一回,就像张爱玲曾经写过的,单车上的少年,冲向人群的一瞬间,突然间松开把,人生的可爱,常常就在那一撒手之间,吴翠远立定心意,要挑衅她烂熟的那个规整的社会。

    他跟她要电话号码,她说得飞快,以此考验他的爱情,就在他手忙脚乱地掏自来水笔准备记下的时候,封锁解除了,电车当当地朝前开去了。而吕宗桢一弹而起,就像他最初突兀地出现在吴翠远眼前一样,又突兀地消失了。

    吴翠远以为他下车了,自顾自地想象下一步的情节,假如他打来电话——就在这时,她看见吕宗桢遥遥地坐在原先的位子上,原来他没下车,和吴翠远的一场恋爱,只是封锁中的一个插曲,只是做了一个不近情理的梦,梦已经结束,他也该走了。

    吴翠远和吕宗桢,都是凡俗男女,却不能完全收起渴望传奇的心,一点点不甘,朝着轰轰烈烈的人生的些微试探,成就了这场电车上的艳遇,然而,当时间的封锁取消,不再是那样绝对的暂时,而重新进入无尽的过去与将来时,他们也任凭红尘淹没,不做挣扎。

    胡兰成跟吕宗桢相似之处是,人到中年,渴望传奇,愿意在平凡时日里搅上一些浪漫,但骨子里是现实的。张爱玲准确地刻画出了这类男子的情态,胡兰成激赏的背后,是因他的潜意识,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一切就这样开始了。


(二)

胡兰成,浙江嵊县胡村人,父亲是茶叶店里的帮工,母亲是寻常村妇,在他的笔下,父亲豁达慷慨而母亲平静和悦,俩人闲时对坐小饮,举案齐眉的,恰如一对不老的金童玉女。

  他这话说得漂亮,但无奈我看多了胡大才子的文字,也形成了一个习惯,拨开华丽字眼,从字缝里看真相,于是,我看到,他祖上也曾“阔”过,到他父亲这里开始潦倒,家中常年累月地欠债,直到胡兰成后来做了“高官”(胡兰成自言)才还清。

  艰难生计里,金童玉女也是要打架的,两人打得从楼梯上滚下来,胡兰成说,他的母亲恼父亲,为着父亲家里的事情不管,到外面去管闲事。说起父亲管闲事这一桩,胡兰成也有点啼笑皆非,说是叫人真不知道怎样说他才好,因为经常吃力不讨好。

  比如说吧,一个邻居打官司,胡老爹跑前跑后,倒贴旅费诉讼费陪人家告状,好容易打完了官司,那位邻居的老婆却不领情,因为一场官司打下来,开销倒大于所得,那女人就很怨怼,嘀嘀咕咕抱怨个不休,胡老爹听了也无话,只有默然惭愧而已。

  怪哉,胡老爹又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分明就是一不计得失的活雷锋啊,就算愚妇人只顾眼前利益瞎嚷嚷几句,他也大可以不放在心上,先贤早准备了现成的两句话: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胡老爹惭愧个什么劲呢?

  如果我们只是把胡老爹看成一热心肠,那就是把他想简单了,他的惭愧,是因为想过一把当“人物”的瘾。

  胡兰成说,别的为人家讲事的人是由乡绅充任的,一般轿进轿出,鲁迅先生的小说《离婚》中,那位调和爱姑离婚事件的七大人,就是个实例,缎子马褂闪闪发光,脑门上也像抹了猪油似的发亮,更不用说手里把玩的那件珍贵无比的“屁塞”,成功地隔开了他与普通民众的距离。所以,他一个喷嚏就能吓得泼悍的爱姑心脏一停,仿佛失足掉进了水里一般,熄灭了所有的气焰。

  这种“管闲事”的调和人,实际上是中国乡村社会民间自治中的一环,由有身份地位压得住阵势的人充当,胡老爹对这一形象充满向往之心,虽然没有金刚钻,也想揽那瓷器活,于是,这勉为其难的充任总带了几分尴尬,但他老人家却乐此不疲,难怪胡兰成他娘要跟他从楼上打到楼下来。

  这样的一幕,其实可以入周星驰的电影,一个小人物荒诞的野心与辛酸。

  我少年时候喜欢去乡下,每每见到胡老爹这样的人物,虽然不无猥琐狼狈,且有时庸俗得可厌,但他们确实较普通农民更有见识与胆气,也许外表谦逊,内心却拿自己吃重,他们的尴尬有心气和环境不能相容,换一个出身,也许还真能干出一番事业。

  父亲骨子里的这种不安分,用胡兰成的话叫“荡子精神”,往往会影响到儿女,读了几年书出来,胡兰成也不像一般的小知识分子,找个糊口的工作,谨小慎微地守着,有一点点辛苦,有一点点委屈,但辛苦着委屈着,一辈子也过完了。

  一个“荡子”的志向要远大得多,他在杭州邮电局,找到了第一份工作,薪水也尚可,却凭着年轻气盛,随随便便就闹翻了,天下如此广大,世界有无限可能,他一路借钱做路费,由杭州,经上海,还到首都北京做了一阵子北漂,在燕京大学的副校长室弄了份抄写员的差使,后来又辗转于南宁、百色、柳州各地,做中学教员。



  凭着一股劲,他从浙江乡下来到外面的大世界,野心时时蠢动,自卑忽而泛起,眼花缭乱的物质生活,传说中三头六臂的“人物”,化作风云万千,忽然间劈面而来,径直迎上去的他,是一无所有的。

  在燕京大学,他很荣幸地认识了一个名叫卿汝楫的人,此人虽不过是个大四学生,但是追随李大钊,早早成了一个优秀的革命者。李大钊被张作霖杀害后,此君的处境甚是危险,有事必须出校门时,胡兰成总是守在身边,想着万一遇上什么事,自己可以挺身相代。

  听上去,胡兰成有热忱,大无畏,但我对于其真实性却很有些怀疑,多年后,他的红颜知己周训德受他连累入狱,他也说要挺身而出的,但思虑千百转,还是以一个无奈的姿势作罢。起初的激烈,与其说是慷慨,不如说他爱这种戏剧化的姿态,两条长袖一甩,可以让自己的激情来得虎虎生风。

  在意念中对这卿汝楫的“以身相许”,也有这种表演成分,牺牲小我,成就大业,历来的舞台上从来不缺少类似的戏码,而胡兰成生平酷爱各种各样的舞台腔,弄个什么,都要拿诗词歌赋里的人与事做比,自然愿意饰演一把这样的角色。

  另一方面,也有自卑的缘故,浩荡的江湖里,他是渺小的,渺小到只有牺牲,才能吸引大众的眼球。他后来还跟卿汝楫说要刺杀张作霖,简直近乎大话欺人了,就凭他这手无寸铁未经训练的文弱书生,即使张作霖就在眼前,估计也不知如何下手,所以卿汝楫只淡然道,那可用不着。胡兰成又说,我因佩服他,才没有舍身。

  他到底是否因此没有舍身且不论,一个初涉江湖的小青年的自卑与野心,在这样一番心理活动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那些年,他如片羽飞蓬,在世间辗转,看人眉高眼低,贫困如影随形。从北京回来不久,他妻子玉凤死去,留下一岁半的小女儿棣云,因付不起保姆费,小女婴患上了奶痨,终葬在了母亲身边。

  就是在他出道之后——两篇社论被《中华日报》赏识,邀他出任主笔之初,口袋里也没几个大钱,续娶的妻子待产,他得充任家庭妇男,洗衣做饭加带孩子,蹲在后门口的风地里生炉子,好容易小儿出世,却患上了肺炎,他到处借贷,一无所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婴孩来这世上二十天,便殓入小棺木中。

  胡兰成写到这些,仍然喜欢天上地下七拉八扯,他习惯于粉饰苦难,把自己打扮成苦界中拈花而笑的君子,但真的不痛吗?我不相信。胡兰成曾自言年轻的时候,常习惯地默念一个“杀”字,潜意识里的戾气。

  一开始,他并不是汪精卫的宠臣,艳电发表之后,胡兰成想了一想,还是决定跟着他。难得“汪先生”对他如此赏识,月薪六十元虽然不多,可那兵荒马乱的,另谋个生计也不易,胡兰成并没有太多选择。

  胡兰成跟周佛海不同,周当时已有江湖地位,换个地方也有饭吃,吃得好坏而已,做汉奸那是卿本佳人,奈何从贼。胡兰成则从小地方出来跑江湖,残羹冷炙,磕磕绊绊,好在脸皮足够厚,寄人篱下也能“端然”(这是胡兰成最喜欢用的一个词,出处在后面有介绍),但总归是无奈,好容易弄到这么个位置,老大看上去还很赏识自己,怎么舍得离开呢?

  胡兰成的跟随,终于换回老大的恩典,汪精卫给他加薪了,月薪从六十加到了三百六,隔三差五的,还给个一千两千的“机密费”。汪老大给钱很有特点,喜欢从内室里面掏出一摞大钞,甩在小弟跟前,这场景,可以参看《龙城岁月》《旺角黑夜》之类的黑帮片。胡兰成却也有他一种解释,说汪先生这样给钱方式,透出民间人家对朋友的一种亲切,拜托,别在那儿YY了,还真以为“汪先生”拿你当朋友了?汪太太倒是个会说话的,对胡兰成说,你就当汪先生是你兄长,我是你姐姐,按年龄我也做得你姐姐。胡兰成当时没接腔,很有成色的样子,只是在多年后写进了回忆录。

  经常看见有人一说起胡兰成,就说汉奸高官云云,言下之意,倒是张爱玲傍了他,殊不知他听说张爱玲是1943年,两人相识于1944年,这时胡兰成跟了汪精卫不过四五年,每月三百六,也就是一个金领的水准,加上那一千两千的,去掉开销,估计也就刚刚完成原始积累,处于开始脱贫致富奔小康阶段。

  而这貌似平淡的世间,隐藏着无尽的繁华富贵,文明与智慧的积累,深不可测,又拒人千里,任你已然人模狗样,它冷冷一瞥,就能把你打回十万八千里之外,新发迹的人,心里是没底的,胡兰成的所谓高官,在那样一种不动声色的高贵面前,马上还原成一个“死跑龙套的”。而他遇到张爱玲之前,连艳羡都不敢有,因为找不到大门,甚至找不到踪迹。

  遇到张爱玲之后,才开始一切皆有可能。

  还没等他跟张爱玲接上头,就因为“政见”与汪精卫不和,干脆“越级”直接勾搭日本人,弄得汪精卫大不满,把他投进了监狱,后来张爱玲告诉他,那期间,她曾和苏青去周佛海家去为他说情,胡兰成后来听张爱玲说起,连连叹她幼稚,他跟周佛海就不是一派的。

  咱就别管汉奸们都有哪些派系了,更重要的是,矜持到以热心肠为耻的张爱玲,为什么去周佛海家为胡兰成说情?按常理推想一下,应该是被苏青拉去的,但若张爱玲没兴趣,她也不是一个可以为朋友勉为其难的人。

  大概是胡兰成的欢喜颠倒得动静太大,传入张爱玲耳中,张爱玲从不隐晦自己的超级自恋,炎樱讽刺她可以搂着自己的照片睡觉了。胡兰成也说,别人说她好,无论说中说不中,她总是高兴的,现在,一个陌生男人,那样热情洋溢地激赏她,想起来就觉得绮丽,外表油盐不进,内心却敏感得如丝绵蘸着胭脂,轻易就洇得一塌糊涂的张爱玲,自然更不会无动于衷。

  有感谢,也有感怀,她揣着这样的情绪走入周佛海的家,她不是一个轻易行动的人,所以,那个于史无载的时刻,可以看作这段情事的序幕。



  不久,胡兰成获释——跟张爱玲苏青她们没头苍蝇似的救援行为无关,日方向汪精卫施了压,他回到上海,尽管尚不知美人出手这段公案,可是,张爱玲,这个名字搁在那儿,像一个传说已久却未曾探望的景致,总觉得一件事没了。他跟苏青讨来张爱玲的地址,第二天便施施然来到张爱玲居住的静安寺路赫德路口一九二号公寓六楼六五室门口。

  张爱玲在家,但她不愿意接待这位不速之客,并非对他有什么成见,她的性格一向如此,和张爱玲曾有交往,后来闹翻了的潘柳黛,生动地刻画过张爱玲的孤介脾气:

  如果她和你约定三点钟到她家来,不巧你若时间没有把握准,两点三刻就到了的话,那么她即使来为你应门,还是照样会把脸一板,对你说:“张爱玲小姐现在不会客。”然后嘭的一声关上了……万一你迟到了,三点一刻才去,那她更会振振有辞地告诉你:“张爱玲小姐已经出去了。”

  胡兰成碰了个软钉子,想来不无悻悻然,只好从门洞里递进去一张名片,转身离开。若是在小说中,俩人的交往基本上可以告一段落了,然而,第二天中午,张爱玲打来电话,说要亲自登门拜访。

  《西厢记》里,崔莺莺一开始在张生面前,也是冷面铁心,然而,抱枕前来的夜晚,却有那般温顺辗转的柔情,但张爱玲的拒绝与主动,却与之不同,胡兰成说,她是做什么,都要用大力的人,哪怕开一个罐头,脸上都有全力以赴的郑重。我因此又怀疑张爱玲是奉行完美主义的A型血,她的刻板,是因她对许多事物看得珍重,要准备好了才可以开始,在家中接待女友,也要换上一袭夸张的华服,第一天对于胡兰成的拒绝,大约也有未做准备的心慌。

  但是,即使做好了准备,她一个人,坐在那个陌生男子的客厅里,仍然是不能从容的。我知道张爱玲是和我一样的女子,只有在确信自己安全之后,才能够把自己打开,表现自己生动机智具有弹性的一面,这种“安全”,不只是不受侵犯,还有确定对方足够聪明,对自己足够喜欢,每一句话都会被认真倾听,而不会被对方用第三只眼睛居高临下地斜睨。

  在这一切得到验证之前,我们抱紧双臂,姿态僵硬,小心翼翼地遵从常规的言行方式,尽量删繁就简,不做任何个性化发挥。那个时候的自己,看上去是灰暗而无趣的,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对于一个完美主义者来说,宁可保守地乏味,不可飞扬着出丑,这个阵营中永远不可能出现芙蓉姐姐二月丫头这样的网络精英。

  这一切落到胡兰成眼中,又是一番感觉。他首先是不喜欢,他在关于前妻的文字里表示,他喜欢那种下巴尖尖的、烟视媚行的俏丽女子,而张爱玲是身材高大面孔则如平原缅邈的。其次,胡兰成是个跑江湖的人,最擅长掂量对方的分量,这分量不只由身份背景决定,还和姿态有关,一般说来,谁主动,谁就落了下风。

  昨天他吃了个闭门羹,很狼狈,今天张爱玲自个巴巴地上门了,还这么拘谨,还这么愿意听他说话,加在一起,就成了一种可怜相,他怀疑她是一个穷女人,心里想战时的文化人原来苦,问她每月的收入,明知道这样是失礼的,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一个“高官”面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穷女孩”,冒失一下也是无所谓的,他是曾佩服过她的才华,可是眼前的张爱玲使他不能当她是个作家。



  尽管胡兰成声称,他刚见到张爱玲时,不觉得她美,也不喜欢她,但这一点都不妨碍他在她面前大秀口才。他是那种话多的男人,前生后世,见解多多,正如张爱玲引用过的那句俏皮话:“他们花费一辈子的时间瞪眼看自己的肚脐,并且想法子寻找,可有其他的人也感到兴趣的,叫人家也来瞪眼看。”有趣的是,张爱玲引用这句话时,正在和胡兰成恋爱,她大概没想到会应到自己身上,真是活该,呵呵。

  胡兰成一口气说上了五六个小时,向张爱玲批评时下流行作品,又说她的文章好在哪里,还讲自己在南京的事情,张爱玲这时倒是一点不尖锐,只管孜孜然地听着。

  张爱玲曾说,她小时候,感受到过自说自话的悲哀,从此有了一种禁忌。长大成人之后,和人谈话,如果是人说我听,她总是愉快的;如果是我说人听,她过后思量,总觉得十分不安。但就算她是一个乐于倾听的人,坐在陌生男人家里,听他唾沫星子乱飞地讲上五六个小时,也是不正常的,除非,她特别愿意听这个人讲话。

  让我们还原一下当时的场景,五个小时,从中午到傍晚,这个半老男人,在安静的小女生面前,滔滔不绝,喋喋不休,用第三者的眼睛看过去,不但可笑,简直可耻了!而他说了那么多,表达了那么多的观点见解,一定会说错一些吧?后来他跟张爱玲熟了之后,简直没法在她面前说话,相对于她的聪敏灵性,他说什么都不到点子上,不准确的地方夸张,准确的地方贫薄不足,那么,在那之前的这场演说,又该有多少破绽?

  然而,正是这些破绽,拉近了他们的距离,完美的,是让人紧张的,让对方照出自己的不足,张爱玲多年来,正是生活在完美的紧张中,包括她母亲,包括她姑姑,都是那种不肯有破绽的人。张爱玲曾说,她姑姑的家,对于她是一个精致完全的体系,无论如何不能让它有丝毫毁损,哪怕打破门上的一块玻璃,又碰上自己的“破产期”,她还是急急地把木匠找了来。

  破绽则让人松弛,张爱玲回忆,在雾一样的阳光里,和父亲坐在堆满了小报的房间里,谈谈亲戚间的笑话的情景,那里的光阴永远是下午,坐久了便觉得沉下去、沉下去——两个词叠用,带出恋恋的惆怅。

  我不知道,在那个下午,在胡兰成的房间里,她是否有一种时空交叠的感觉,仿佛回到从前,但起码,这个男人无休无止的话语,应该让她感到安全,感到埋在松弛里的安稳。

  送张爱玲出来时,两人并肩走,胡兰成忽然说,你的身材这么高,这怎么可以?言下之意,是和我怎么可以?这是在调情。他说了并不喜欢她。只是作为一个调情爱好者,见到个女的就想练练手热热身,贼不走空。

  说起调情这件事,张爱玲的段位肯定更高一些,看看她写的《倾城之恋》吧,范柳原说白流苏穿着雨衣就像一只药瓶,凑近了——你是医我的药;《沉香屑——第二炉香》里乔其乔说薇龙是他的眼中钉——这颗钉再没希望拔出来了,留着做个纪念吧。相形之下,胡兰成的这句撩拨实在粗蠢得露了痕迹,张爱玲很诧异,几乎要起反感了,但终究没怎么样,“没怎么样”之后,俩人就很近了,张爱玲的心动了。

  即使你有一颗七窍玲珑心,照得见世间一切的可笑与猥琐,即使你有着钻石般锐利的眼神,能够穿越万事万物的外壳,但你仍然逃不出自己的宿命,你想要爱,想要在一个男人面前展现作为女人的千娇百媚,你就必须忽略掉那些小小的BUG,装作视而不见,径直走向自己的目的地。

  张爱玲曾说,我们这一代人,是看多了爱情小说才懂得爱情。以她有限的经验,写出那么精彩的爱情小说,目挑神迷,情话依依,乃至且斗且舞步步设局,很大程度上来自间接的经验,她本人也许曾经暗恋过,但未曾真枪真刀地演练过。认识胡兰成这年,她已二十三岁,知道爱情的美,却没有可以爱的人,积攒下那么多经验得不到实践——是生活圈子太小,还是她小女孩式的生涩看上去很像一种傲慢,有自尊的普通男人不敢亦不肯靠近?这高处不胜寒的落寞,是让人难耐的。

  胡兰成没那么讲究,他不在乎在女人面前受挫,在他眼中,女人分为两种,搭理他的和不搭理他的。他能把前者夸上天,恨不得拿观音菩萨去比喻,对于后者,比如他在广西教书时,那些不怎么待见他的女教员,他就称人家为娘儿们,用鼻子哼一声想,你,就省省吧。他才不会因为被拒绝而受伤,所以见个女的就要一试身手。他的冒犯,正好击破了张爱玲的水晶外壳,外面的光线与温度涌进来,让她心里的那朵花,可以热烈地招展地,就此开放。

  胡兰成曾说,江山与美人,注定要落入荡子的怀中。忽略掉他的自鸣得意,心平气和地想这句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君子矜持,习惯于停在原地,荡子无所谓,不吝于大胆出击,就算出击的过程中留下破绽多多,可这破绽,未尝不是一个入口。



  闲着也是闲着,胡兰成第二天就跑去看她,他也许做好了体恤一个贫穷女作家的心理准备,但是,当张爱玲的房门终于向他打开,他大大地吃惊了。

  他用“华贵”这个词来形容,并不是里面的陈设家具很值钱,红木古董满坑满谷,那是暴发户的热闹心劲,张爱玲已经进入“后贵族”时代,超越了那种炫耀性消费的肤浅粗鄙,她的房间里,是一种现代的新鲜明亮的色调,如果说这几个字比较难以想象,我们可以增加一个细节,N年前,张爱玲十来岁时,就在她母亲的公寓里看见了瓷砖沿盆和煤气炉子,而张爱玲住的这间公寓,正是她母亲布置的。

  想当年,胡兰成在浙江乡下,看见邻村的大小姐打他们那儿下轿歇息,那种大家女子新打扮,以及背后透露出的富贵荣华,尚且让他心生爱意,眼前的张爱玲,富贵在骨子里,在他的想象力之外,这间装饰得出乎意料的香闺,就像童话里压在多少床羽绒被之下的那颗豌豆,证明她是一个真正的千金大小姐,胡兰成深深地折服了,他说,很刺激。

  回去之后,胡兰成就给人家写信,写得很吃力,像五四时候的新诗,张爱玲看了都觉得骇然可笑,后来胡兰成自己回想起来,也觉得惭愧,怎么可以那么矫揉造作的?

  不过,没关系,张爱玲一点也不介意,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她对爱情的向往,她的一颗慧心,能从不伦不类的东西里,看出庄重的好来,胡兰成信上用“谦逊”二字来形容她,张爱玲认为道着了自己,她对于世间万事万物,即便已看破,还有一种俯首低眉的虔敬,于是她给胡兰成回信,说他“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我总觉得,胡兰成的这个“谦逊”,怕是没有这番深意,倒可以按照常理去推,她的家世这么显赫,她的才华这么横溢,她的世界这么富贵,她却羞涩安静得像个女学生,这不是谦逊是什么?

  误解碰撞上误解,却溅出爱情的火花,张爱玲和胡兰成的这段情缘,老是让我想起《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里,萨宾娜与弗兰茨的爱。

  弗兰茨崇拜忠诚,热衷于向萨宾娜描述他对母亲的忠诚,他希望她被自己的这种品行打动,那么,他就赢得了她。萨宾娜更着迷于背叛,她在背叛中寻找自己,她不停地背叛上一次的背叛,直到抵达自己真实的内心。

  弗兰茨喜欢音乐,他认为音乐能使人迷醉,是一种最接近于酒神狄俄倪索斯之类的艺术,“谁能克制住不沉醉于贝多芬的第九交响乐、巴脱克的钢琴二重奏鸣曲、打击乐以及‘硬壳虫’乐队的白色唱片集呢?”萨宾娜恰好相反,她说,音乐越放越响,人反会变成聋子。因为他们变聋,音乐声才不得不更响。

  还有光明与黑暗,墓地与纽约之美,他们的看法从来都没有合拍过,他们对每一个词的理解都不同,“如果把萨宾娜与弗兰茨的谈话记录下来,就能编一部厚厚的有关他们误解的词汇录了”。可是这一点也不妨碍他们最初的相爱,我想原因在于,当人们想要爱的时候,他们总是可以用误解来诠释误解,从而达到一种匪夷所思的和谐统一。

  那些日子,胡兰成每隔一天必去看张爱玲,去了三四次以后,张爱玲突然变得很烦恼,而且凄凉,某日送来一张字条,让胡兰成再不要去看她。

  换成一个没经验的男子,一定会手足无措,换成一个真心爱她的男子,一定会很严重地自我反省,而胡兰成只是一笑了之,可能还有没说出来的得意,凭着经验,凭着居高临下得以隔岸观火的洞察力,他知道,这女子这般言行,是因她爱上了自己。



  不错,张爱玲烦恼,是因她感受到了自己的爱;她凄凉,是因为她不确定对方是否也在爱着;再有,他是有妇之夫,尽管她后来跟他说,我想好了,你在我这儿来来去去亦可,但最初,总是不甘心沦落到“小三”的尴尬境地,如此种种,在心中无尽辗转,不得一个结果。她让他不要来了,又何尝是真心话,不过是把决定权交给他,由他引导日后的走向。

  胡兰成不以为意,照来不误,张爱玲很高兴,女人都是这样的吧,爱了就爱了,并不在乎沦陷,只希望有人与自己一道沦陷。王菲的歌里唱道,我愿意为你,被放逐天际,但是,她还有一个条件,只要你愿意,拿爱与我回应。

  胡兰成在叙述中,总是有意无意地透露,都是她主动,是她先动了心,比如,他说道,他曾跟她提起她登在杂志上的那张照片,并没有跟她要的意思,但她取出来送给他,还在照片背后题字:

  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

  这段话经胡兰成卖弄之后,流传得非常久远,以至于我用搜狐拼音敲字,刚打出前面的几个字,后面就出来一大串,成了词组了这都。

  这些话,给了胡粉们说事的由头,看看,张大才女,当年也是如此卑微地爱着我们胡才子的,低到尘埃里,得倾倒成什么样了才会这么说。

  我以前看这段话,也有点替张爱玲难堪,不是说女生要矜持一点点吗?用不着这么夸张吧?要是我,就不会说。数年之后,再看,发现,这貌似卑微的言语背后,正体现出张爱玲的彪悍和飞扬,真正自感卑微的人,是不会这么说的,因为太看重对方,不敢逾矩一点点,生怕对方觉得自己“贱”,敢于这样恣肆地传情达意,潜意识里是把对方吃定了,知道自己怎么样都是好的,才能够“随心所欲不逾矩”。

  再来回看两人这段情事,虽是胡兰成先跑来拜访,但后来的步骤,全是张爱玲处于主导地位,那时节,张爱玲太需要一个爱人,久郁的情怀需要释放,她要把一个有可能的人,包装成她需要的模样。胡兰成可能从来没意识到,从头到尾,都是他在入张爱玲的局,就像那首歌里唱的:本来是我勾引你,却不料中了你的美人计。

  敢于倒追的女孩,其实都是强悍的,不对自己的形象患得患失,亦不缩手缩脚,用距离封存完美。我以前写董小宛倒追冒辟疆,那叫一个死缠烂打啊,简直到了耸人听闻丢人现眼的地步,她只在乎自己的目的,并不在乎实现目的的过程中的每一个环节,包括冒辟疆。

  与董小宛急于找个落脚处不同,张爱玲的低眉,更大程度上是对于“爱情”本身的尊重,眼前的男人,也许没那么聪明,没那么伟大,但他是“爱情”的使者,“爱情”的形象代言人,她不由得恭顺起来,在“爱情”面前,再怎么谦卑也不丢人。



  胡兰成则是大赢家,从头赢到尾,他在张爱玲这里,学习了文化知识,学会了怎样领悟文艺之美,用他的话叫“开了天眼”,后来在逃亡途中,他就仗着这套功夫,把同事蒙得一愣一愣的;这些还是虚的,胡兰成更有一个实际的收获,他终于得到了一个有档次的女人,李鸿章的曾外孙女,张佩纶的孙女,更兼学贯中西,才华横溢,通身上下时髦得紧,这是他在浙江乡下时做梦也没想到的,做梦也想不到的繁华世界,终于,真正地向他打开了大门。

  胡兰成和项羽一样,是个不肯衣绣夜行的主,他洋洋得意,容光焕发,恨不得全世界都来打听他的秘密,可是别人老不问,他只好主动说了。

  他说,对于有一等乡下人与城市文化人,我只可说爱玲的英文好得了不得,西洋文学的书她读起来像剖瓜切菜一般,他们就惊服。又有一等官宦人家的太太小姐,她们看人看出身,我就与她们说爱玲的家世高华,母亲与姑母都西洋留学,她九岁即学钢琴,她们听了当即吃瘪。爱玲有张照片,珠光宝气,胜过任何淑女,爱玲自己很不喜欢,我却拿给一位当军长的朋友看,叫他也羡慕。

  对自己的肤浅,胡兰成这样解释,爱玲的高处与简单,无法与他们说得明白,但是这样俗气的赞扬我亦引为得意。

  可问题是,为什么非要别人明白?别人又怎么肯明白,当时也许会敷衍着做些羡慕的表情,一转身,就会随便找个理由,潦草地亵渎了——恨人有笑人无也算人性一种,何况你也没安什么好心,巴巴地非要压别人一头。

  真的珍重,是要密密地放在心里的,不肯与人分享,不肯轻易放在天光之下,怕它落了色,怕它氧化了。

  胡兰成不但说,还要写,他在《杂志》月刊上发表数千字的长文《论张爱玲》,这样写道:

  张爱玲先生的散文与小说,如果拿颜色来比方,则其明亮的一面是银紫色的,其阴暗的一面是月下的青灰色。

  是这样一种青春的美,读她的作品,如同在一架钢琴上行走,每一步都发出音乐。但她创造了生之和谐,而仍然不能满足于这和谐。她的心喜悦而烦恼,仿佛是一只鸽子时时要想冲破这美丽的山川,飞到无际的天空,那辽远的,辽远的去处,或者坠落到海水的极深去处,而在那里诉说她的秘密。她所寻觅的是,在世界上有一点顶红顶红的红色,或者是一点顶黑顶黑的黑色,作为她的皈依。

  ……

  如果说,这种句子,还只是犯了堆砌和言不及义的毛病,接下来,他又拿她和鲁迅作比:

  鲁迅之后有她。她是个伟大的寻求者。和鲁迅不同的地方是,鲁迅经过几十年来的几次革命,和反动,他的寻求是战场上受伤的斗士的凄厉的呼唤,张爱玲则是一枝新生的苗,寻求着阳光与空气,看来似乎是稚弱的,但因为没受过摧残,所以没一点病态,在长长的严冬之后,春天的消息在萌动,这新鲜的苗带给了人间以健康与明朗的、不可摧毁的生命力。

  鲁迅和张爱玲的可比性且不论——我认为确实是有可比性的,可是,把张爱玲形容为一枝新生的苗,带给人间以健康与明朗的、不可摧毁的生命力,让人读来,未免要骇笑,不过在当时,似乎也没人跟他掰扯这个,最让人受不了的是,他再三明示暗示张爱玲的贵族身份,还在文中时不时来上一句“她这样对我说”,“她这样的性格,和她接近之后,我渐渐地了解了”……主动爆料,点到为止,存心去撩拨读者那根八卦的神经,我都能想象那张故作高深的面孔,看上去,很欠揍。



  估计当时和我有同感的不少,但大家都是文明人,不大会去身体力行,唯有一个人,真的把思想变成了行动,拎着板砖就上去了,这个人,即女作家潘柳黛是也。

  冲上来的人叫潘柳黛,看这个名字,好像是一位黛玉般的娇滴滴的小姐,但她老人家行事,大有黑旋风李逵上来三大板斧的风格,当时她和张爱玲私交还算不错,却没弄明白张爱玲和李鸿章到底是个啥关系,只是道听途说,以为张爱玲爸爸,娶了李鸿章的外孙女儿,为啥不直接说张爱玲的妈妈是李鸿章的外孙女呢,她可能以为那个外孙女,是张爱玲爸爸的前妻或者填房,而张爱玲她妈,是中间那位。

  按说,不管张爱玲跟李鸿章是怎么一回事,看在朋友的面上,心里笑一声倒也罢了,可这位旋风小姐是个直肠子,属于有话就说有那啥就放的那种,一时心血来潮,就胡兰成那篇大作,写了一篇《论胡兰成论张爱玲》。

  她“首先把胡兰成独占当时治家第一把交椅”的事大大挖苦了几句,又问他对张爱玲赞美“横看成岭侧成峰”是什么时候“横看”,什么时候“侧看”?这还不算,最后把张爱玲的“贵族血液”调侃得更厉害了——

  因为她张爱玲是李鸿章的重外孙女,这关系就好像太平洋里淹死一只老母鸡,上海人吃黄浦江的自来水,他自说自话是“喝鸡汤”的距离一样,八竿子打不着一点亲戚关系,如果以之证明身世,根本没有什么道理,但如果以之当生意眼,便不妨标榜一番。而且以上海人脑筋之灵,行见不久将来,“贵族”二字,必可不胫而走,连餐馆里都不免会有“贵族豆腐”、“贵族排骨面”之类出现。

  这篇文章发表之后,后果很严重——张爱玲从此不搭理她了。解放后,张爱玲到了香港,有人问她可曾去见潘柳黛,张爱玲余怒未消地说,潘柳黛是谁?我不认识。可怜潘小姐还是没弄明白她怎么会把张爱玲得罪到这个地步,我倒是不明白她的不明白,换成别人这样说你试试?

  不管胡兰成是怎样的浅薄不堪,我都未替张爱玲不值过,仔细推敲,这世上哪有不含杂质的爱情,重要的是,我们需要在自己的青春年华里,轰轰烈烈地绽放一次,而不是在谨慎的甄别筛选里蹉跎光阴。王菲曾跟她的朋友们说,你们说亚鹏会骗我,辜负我,可是,如果我不好好爱一回,我该有多么辜负自己。张爱玲同样,需要一场不动脑筋,只动心,就像单车上的一撒手,那样一种不管不顾的爱情。

  她写他,如写心中的幻景:

  他一人坐在沙发上,房里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宁静,外面风雨琳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可是,即使你选择闭上眼睛,世界也不肯真的消失,就算张爱玲立定心意,对胡兰成说,你以后在我这里来来去去的也可,胡兰成的女人未必愿意。

  这个胡兰成的女人,不是他的妻子全慧文,而是他的“妾”应英娣。

  结发妻子唐玉凤去世一年之后,胡兰成觉得老婆好歹得有一个,他娶了同事介绍的全慧文,一见面就订了下来,大概因为她看上去是宜室宜家的女子——之前曾有漂亮的女同事要跟他,被他以“不宜室宜家”拒绝了,他骨子里是现实的。

  据胡兰成的侄女青芸说,她见过的胡兰成所有的妻“妾”里,全慧文最丑。但她陪他度过了最为艰难的岁月,给他生儿育女,尽到了一个妻子的责任。



  认识张爱玲的时候,全慧文还是他的妻,但已经从他的生命中淡出,他身边的女人叫应英娣,严格地说来,算是他的妾。全慧文还住在胡家,但是她得了神经病。

  青芸说,全慧文的神经病,是在香港得上的,卢沟桥事变之后,胡兰成一度在香港工作,每每出门,总有邻家妖冶的妇人过来招呼,一边问好一边贴在胡兰成身上,全慧文从窗口看见了,心里很不舒服,毛病就这样起来了。转脸去质问胡兰成,他说香港女人都这样。他跟别人说全慧文有神经病,不许他出门,但他总要上班的,两人就此疏远。

  接下来的桥段实在俗套,胡兰成回到上海之后,泡上了个歌女应英娣,艺名叫小白云还是小白杨的,在一家名叫“新新公司”的旅馆里弄了个小公馆。全慧文有“神经病”,当然管不了,倒是侄女青芸不干了,那会儿她当家,胡兰成在外面泡欢场女子,开销一时大起来,几乎要弄到入不敷出。

  青芸姑娘智勇双全,她先侦查后跟踪,终于在旅馆里,把正在那里鬼混的六叔胡兰成抓了个现行,与他做了一番有理有据有情的谈判。

  很多年后,九十老妪胡青芸绘声绘色地跟作家李黎描述她和胡兰成的对话:

  进去我问伊:“侬在迭搭地方介许多日脚,屋里不管啦?”“哪能哪能。”搞七捻三跟伊搞了一段,“那么侬在迭搭也弗来三,这个女人好伐啦?”“我现在跟这个女人成家了。”“噢,侬成家成了咯搭啦?旅馆里钞票多少贵了,屋里要开销的,”我讲,“既然侬要这样……”伊讲:“我在屋里写字写不好,神经病要吵的。”我讲:“侬回去罢。一个女人带回去。带回去还是我讲的,将英娣带回去,带到美丽园住了,钞票好节省点。”

  把这段浙江方言翻译一下:进去我问他,你在这个地方这么多天,家里不管啦?胡兰成说,哪能哪能。我搞七捻三地跟他搞了一段,说,那么你在这里也可以,这个女人怎么样?胡兰成说,我现在跟这个女人成家了。我说,噢,你成家了?旅馆里花钱多厉害啊,家里也要开销的。胡兰成说,我在家里没法写东西,神经病要吵的。我说,你回去吧,这个女人带回去,带回去就说是我说的,把英娣带回去,带到美丽园住了,钞票好节省点。

  这段对话非常传神,胡兰成的“哪能哪能”,简直能让人看见他那张讪讪的满是油汗的笑脸,“我跟这个女人成家了”,则有点无赖兮兮。顺便说一句,他到哪儿都喜欢说人家是他的妻子,他是人家女婿,跟《西游记》里的猪八戒有一拼,可能还没有悟能同学来得真诚。那句“我在家没法写东西,神经病要吵的”只能让人借用凯歌导演的名言了:人不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难不成你弄个小公馆是为了写东西?口口声声“神经病”三个字也跟他风流教主的扮相大相径庭,感谢青芸,感谢超级八卦的李作家,提供了胡兰成的另一面。

  青芸的一句“带回去就说是我说的”,也真是掷地有声,看得出,全慧文早就形同虚设,小侄女青芸才是这家的女主人,当然了,她是为胡兰成着想,毕竟胡兰成跟《色?戒》里的老易没法比,别说拿出一只八克拉的粉红钻了,在宾馆里包个二奶就见了底。

  这应小姐当时也不过二十二三岁,大概比张爱玲还小些,生得不高不矮,鹅蛋脸,白白胖胖,还挺漂亮,她以二奶之身进了门,也没把那位大奶放在眼里,自觉得是胡先生的掌上明珠,所以,张胡之恋如火如荼之际,大奶倒没发话呢,应小姐已然冲锋陷阵,冲着张爱玲就招呼过去了。

  和胡兰成共过事的张润三在《南京汪伪几个组织及其派别活动》一文中说,应英娣在胡兰成对头的调唆下,曾去张爱玲的住处大闹,张爱玲是写电影剧本的人,现在,影视剧中最俗套的桥段在她身上发生了,不知那时的她,做何感想。这样煞风景的情节,胡兰成当然不会写进文中,内中详情,我们也就不得而知了。

  但应英娣到底年轻,一口气上不来——大概之前被老爷子忽悠得很有感觉,受不了这个落差,一怒之下提出离婚。胡兰成说,英娣竟与我离异,言下大诧异,大无辜,更离奇的是这句,英娣与我离异的那天,我到爱玲处有泪,爱玲亦不同情。

  爱玲应该怎样表同情呢?像琼瑶剧里,小三成功撬掉大奶之后,还要跟她的男人唧唧歪歪一场吗?内疚啊,抱歉啊,掉上几滴鳄鱼的眼泪,再互相安慰,互相鼓励,最重要的是互相吹捧对方不但有旷世奇情,还透着道德高尚,一场低投入高回报的道德消费。

  张爱玲从来不玩这一套,用网友水木丁的话说,她有大老实,不自欺,感到了什么就是什么。她在《童言无忌》里写道,有天晚上,在月亮底下,我和一个同学在宿舍的走廊上散步,我十二岁,她比我大几岁。她说:“我是同你很好的,可是不知道你怎样。”因为有月亮,因为我生来是一个写小说的人。我郑重地低低说道:“我是……除了我的母亲,就只有你了。”她当时很感动,连我也被自己感动了。

  她一直记着这事,有着长久的不安,因为这感情来得夸张,而且是假的,是迎合,不是迎合某一个人,是迎合某一种情调,同样是可耻的。

  所以,在胡兰成准备好要在她跟前演一场感情戏的时候,张爱玲沉默了,她的沉默,让胡兰成惊奇,失落,还有一点点的不知所措。


(三)
  1944年11月,胡兰成与张爱玲新婚不过三个月,日本人眼见得大势已去,胡兰成也预感到自己的末日,还要再做垂死挣扎。

  他作别张爱玲,来到武汉,接手《大楚报》,住在汉阳医院,在同事中间,他实在找不到乐趣,因为“我是这样随和,但与侪辈没有意思合作”。这是为啥呢?胡兰成这样评价他的同事们:那个小潘啊,他爱机锋,我说话就用机锋逼他,他着实佩服,但知道我并不看重他所辛苦学得来的东西,他总想从我面前逃开;还有一个小关呢,读了苏联的小说,就当真学起斯拉夫人下层社会的粗暴来,他不能安宁,因为一静下来他就要变得什么都没有。

  这俩人还不算最讨厌的,胡兰成最不爽的是第三个人,周作人的大弟子沈启无,说他风度凝庄,但眼睛常从眼睛边框外瞟人,又说他的血肉之躯在艺术外边就只是贪婪,他要人供奉他,可是他从来不顾别人。

  胡兰成甚至把沈启无比成会作祟的木偶,说是“木偶做毕戏到后台,要用手帕把它的脸盖好,否则它会走到台下人丛中买豆腐浆吃,启无亦如此对人气有着惊讶与贪婪”。

  胡兰成骂人,跟他夸人一样,上天入地,搭七搭八,只说结论,不说依据,所以尽管恶毒,却非常缺乏说服力,看胡兰成举出的两个小例子,什么沈启无让他替自己拎箱子啦,他给沈启无做了件丝绵袍子沈还抱怨不够热啦,都不过是人与人交往时的小小龃龉,一个大男人能将这个惦记许多年,只能说他心胸狭窄,沈启无真正严重得罪他,应该是因为前者一度试图破坏他的桃花运。

  胡兰成曾说过,张爱玲是不会吃醋的,我有很多女朋友,乃至有时挟妓出游,她都不放在心上。

  不知道是张爱玲掩饰得太好,还是胡兰成有意把她这样神圣化,总之,这给了胡兰成很大的心理宽松度,一纸婚书不能给他形成任何束缚,来到武汉没多久,新婚还不到半年的胡兰成,又搭上了一个17岁的小护士周训德,他亲切地称之为小周。

  小周的相貌未必十分出挑,胡兰成跟她好上之后,曾回过一次上海,再回来看到小周,第一眼简直不喜欢,觉得她不美。但是,在汉阳医院的那堆太过平庸的护士里,也就数小周是个人尖子,他要找个情感寄托,也就只有她了。

  好在,所有的女子,若你存心寻找她的好,总是能找得出来的,何况她又是这样年轻,胡兰成笔下的小周,俏皮、刁钻、活泼、灵动,更有一种未经世事者的幼稚天然,成为政治重压之外,胡兰成的一处精神桃花源。

  小周与张爱玲最大的不同,在于她不像后者那样,事事都清楚,礼数分明,胡兰成说她有着三月花事的糊涂,一种漫漶的明灭不定。比如说,那会儿美军飞机常来武汉上空,一城寂然,灯火全无,若张爱玲看到了,一定会有浮生乱世的感慨,但小周只是笑说好看。她这话固然轻佻,却也轻松,犹如童言无忌,让人不必陪着眉头紧锁,一道叹息。

  张爱玲并不是不会发嗲撒娇,有次她端茶进去,将腰身一斜,胡兰成看了,连声夸她的艳。但是,张爱玲的这种“作”,却如《倾城之恋》里白流苏对着镜子翘起兰花指,斜飞一个眼风;如京剧里的花旦,层层叠叠地装扮好了,那些娇媚,都有一招一式的讲究。是要观众看见的,还得有板有眼地叫上一声好。



  而小周,她的小女儿情态都是原生态的,没有那么多的文化内涵,那么深密的心理背景,像三月原野上的小野花,她只管开她的,不像牡丹,俨然端庄地摆在那里,等待人们庄重的欣赏。

  这就使得张爱玲与小周传情达意时,表现迥然不同,张爱玲想好了,要将这一场爱,变成生命里一场辉煌的绽放,她大展其才,除了跟胡兰成交流文艺方面的领悟见解,还用最为华美的语言大抒其情,比如我们前面说道,那个“低到尘埃里”,水平之高,是可以上古今情话排行榜的,日后胡兰成也拿出来好一通卖弄,可是我设身处地地从当时胡兰成的角度想一想,看到这样的句子,感觉未必就那么良好。

  会有点心虚,有点紧张,有点怯,第一,自己几斤几两心里很清楚,似乎配不上这样隆重的膜拜;第二,来而不往非礼也,文人们更是喜欢在感情上你来我往地且斗且舞一番,可是,胡兰成拿什么来回应呢?

  刘醒龙的小说《凤凰琴》里有个细节,男主角收到梦中情人的一封来信,上面只有一句话:时时刻刻等待你敲门。他很高兴,却不知道怎么回应,就装作这是一道题目,到处考别人的对偶功夫,可惜最后也没人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他只好不再追求对应工整,改走俏皮路线,说:我不走门了,从窗户跳进去。

  张爱玲给胡兰成出的对子可比上面这个难对得多,生生考出了胡兰成的简陋来。

  小周也曾在照片后面题字,不过,这照片是胡兰成主动要她题的。按说题字这种事,小周一定比不过张爱玲,但她的妙处,正在比不过,人家干脆放弃原创,题的是胡兰成教她的隋乐府:

  春江水沉沉,上有双竹林。

  竹叶坏水色,郎亦坏人心。

  这样一首诗,真是嗲得可以,而且还是胡兰成教的,胡兰成检验了自己的教学成绩之余,也不用煞费苦心地想什么对偶了,很轻松,很愉快,与这个效果相比,张爱玲的经典原创“低到尘埃里”就显得用力过猛了,人家小周四两拨千斤,那才是一记旁逸斜出的天山折梅手啊。

  想当年,胡兰成也想过教张爱玲读诗的。文人向来都喜欢一种风流戏码,那就是教年轻的姨太太读书,要是没有姨太太,老婆可以充数,张爱玲就曾讽刺过这一现象。不过热恋中的她,大概不会煞风景地当面道出,所以,胡兰成就带了本古诗文,兴致勃勃地上岗了。

  然而,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他非但指点不了张爱玲,张爱玲却反过来指点他,也就是我们前面说过的——里面的字只跟张爱玲打招呼。胡兰成只剩下了佩服的份,曾经颇为自负的那点才华,只能用来喝个漂亮的彩。

  胡兰成也不是不愿意喝彩,可是,老是这样下去,只能拍马,不能吹牛,就好像在卡拉OK厅里只能做听众一样,搁谁也受不了啊。虽然张爱玲也夸他聪明,什么拍拍脑袋,脚底板都会响之类,但那都是倾听者的聪明,不是倾诉者的聪明,胡兰成可不是一个倾听爱好者。

  在张爱玲身边时,出于惯性,可能还能忍耐,来到小周面前,这个十七岁少女的天真眼神,一定会让他发现别有洞天,激活他那点遭到严重压抑的良好感觉。

  他教她读诗,和她一道去江边走走,不惑之年,身边还有这样一个小女子,一定是惬意的。于是,他说,她与江边人家叫应问讯,声音的华丽只觉得一片艳阳。



  但是,小姑娘也不是就逆来顺受的,她倚小卖小,更有一种古怪精灵。她喜欢跟胡兰成捉迷藏,明明看见她在廊下,一转眼,她已逃到楼上去了,再到楼上去找,横竖找不到,气吁吁地回到房间,她却无事人一般好好地端坐在那里呢。

  在感情上,小周也喜欢捉迷藏,她从来不肯对胡兰成说“我爱你”,胡兰成强迫她说,她只好说了,坐直理理头发(这个细节加上前面的“强迫”二字,令人浮想联翩啊),又说,假的。胡兰成也拿她没办法。

  这种酸酸甜甜的小情调,使他们的恋爱更像恋爱了,小周那种天真的邪气,小女子的骄纵蛮泼,在这个老男人眼中,更有一种令人意乱情迷的诱惑,俩人在一起,就是一部民国版的《洛丽塔》了,小小的会心与动心无处不在,而且真是只用动心不用动脑的。

  胡兰成写小周,都是寻常女子的好,一个眼波,一个手势,别人看了没什么感觉的,到他眼里都是艳。小周说起嫡母去世时,她赶着做了入殓穿的大红绣鞋,说时小周眼眶一红,却又眼波一横,用手比给胡兰成看那鞋的形状,胡兰成听着只觉得非常艳,艳得如同生,如同死。

  她又跟胡兰成说产妇分娩时很可怜,产门开得好大,又是眼波一横,比给胡兰成看,胡兰成觉得她这手势如同印度舞的指法——剔除胡兰成爱东拉西扯拉着虎皮做大旗的癖好,我们可以看出,他对这个小女孩的迷恋。

  我和朋友说起这些,被我阅历丰富的女友嗤之以鼻,说,怕是没有这么简单,男人都是下半身动物,张爱玲在床上估计没有护士小姐放得开。

  关于这个,我要冒着低级趣味的嫌疑,好好地白话一下,首先,张爱玲和护士小姐到底谁更放得开?其次,放得开的女人真的更有魅力吗?

  张爱玲初出道时,发表了两部《沉香屑》,其中《沉香屑——第一炉香》,写上海少女葛薇龙的香港之恋,那种怨而不怒的调子,赢得了一片喝彩,而那部《沉香屑——第二炉香》,向来乏人欣赏,因为它的主题在讲对于性的态度。

  小说里说,这天是大学教授罗杰新婚大喜的日子,他娶到了美丽的女子愫细,空气里都是光与音乐,罗杰感到身边是一个高音的世界。他以为有无限的幸福与甜蜜在前面期待着他,却没想到新婚之夜会是那样诡异,在洞房里,愫细惊惧地发现她的丈夫是个流氓,然而,作为读者我们知道,罗杰不过是个正常男人,不正常的是愫细,她从来没有接受过性爱方面的启蒙。

  愫细出逃,被一群不明就里的学生“救助”,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罗杰为此丢了饭碗,只能黯然逃离。21岁的张爱玲,用冷静的笔触刻画了那样一个“天真到可耻”的世界,把罗杰定位为一个值得同情的受害者,看她后来的作品《白玫瑰与红玫瑰》,说起性爱,也是坦然而毫不忸怩的,张爱玲从来不像“艳照门”女主角阿娇那样声称,看到屏幕上接吻都会觉得恶心。

  这跟张爱玲的阅读背景有关,她自幼熟读旧小说比如《金瓶梅》之类,对于性爱描写已经达到百毒不侵的地步,既不觉得污秽,也不觉得刺激,不过是为作者所用罢了,这也可代表她对性爱的态度,她的态度,是冷静正常和科学的。

  所以,床上的张爱玲纵然不会像三三和七七那样“放得开”,但也不会太忸怩,可是问题又出来了,她的“放得开”是源于文化心理支撑,而不是一个女人原始的欲念。被文化掺和了一道,所有的表现,又有了“二手”之感,那种笃定清醒,自我的体验与认知,会让跟妩媚的狐妖花精们更为亲近的男人感到陌生。

  相反,小周姑娘倒是极有可能放不开的,可是,那种处女般的生涩是多么可爱,首先,它能激起男人开垦和塑造的愿望,一种创世纪般的良好感觉;其次,没有比较就没有鉴别,在她的一无所知面前男人更能放开手脚,那种从容不迫的支配者的感觉,可能比在张爱玲那里的“且斗且舞”更有吸引力,面对后者,旧式小文人胡兰成欣悦的笑容下,没准就有几分无从应对的惶恐。

  结论:即使男人真的是下半身动物,放得开的,不见得比放不开的更可爱。



  在这场魅力大比拼中,张爱玲似乎处处落了下风,没办法,才华见识并不能让性感程度水涨船高,钱钟书就曾说过:“女人有女人特别的聪明,轻盈活泼得跟她的举动一样,比起这种聪明,才学不过是浮泛渣滓。”这大概是很多男人没有掏出来的真心话。

  但胡兰成又有不同,小周这般可爱,他感情的天平也没有完全倾斜到她这一边,他反反复复强调,不管他有多少女人,他待张爱玲总是不同。又打比喻:小时候他在舅舅家里玩,父亲去了,给那些表兄弟每人一个什么水果,唯有他没有。他心中略有感觉,却也不敢怎么样,但见父亲将他牵到没人处,竟递给他一个金灿灿的大橘子,他对张爱玲,也是这样。

  胡兰成比喻得很好,但光听他说是不够的,我非常庸俗地以为,金钱即使不算检验爱情的唯一标准,也是重要标准之一,日后胡兰成狼狈出逃,把全部身家都托付给了小周,而他和张爱玲交往的过程中,只是“给过爱玲一点钱”。

  胡兰成那样说,倒也不见得是欺骗,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自欺欺人,张爱玲之于他,像一件豪华的裘皮大衣偶尔落到一个穷女孩手中,也许不合身,也许还不舒服,穿上去捉襟见肘避长扬短,百般的不适,但她也舍不得脱下,因为它是华贵的,可以炫耀的,她珍爱它,跟别人夸大着它的好,因为就她的拥有而言,这是最有分量的一件了。

  又如文学爱好者褒扬某名著,未必有心得,拿在手里还会觉得累,但为了卖弄自己的水准,少不得要用上重量级的词语,显示自己的别具慧心。何况在当时,张爱玲这部名著,胡兰成拥有独家孤本,他那么虚荣的人,自然更要好好地煽乎一下了。

  这并非是胡兰成有意欺瞒,他真心实意地希望自己更爱张爱玲,因为更爱这样一个有才华的贵族后裔是对的,是有品位的,是跟主流社会合拍的。

  美国哲学家弗洛姆说:大众心理,存在一种逃避机制,个人不再是他自己,而是按照文化模式提供的人格把自己完全塑造成那类人,这样可以使自己不再孤独与焦虑。比如说,催眠师可以暗示生马铃薯是可口的凤梨,接受催眠的人就会像吃凤梨那样津津有味地吃生马铃薯。社会文化模式经常扮演着催眠师的形象,它说,你应该怎样,害怕被社会孤立的人,就会以为自己“是”这样。

  而这种在催眠下产生的心理,其实是一种伪思想。

  有一些特立独行的人,严格摒弃这种伪思想,摸索、发掘、展现自我,米兰?昆德拉算一个,鲁迅算一个,张爱玲当然也算一个。相对于孤独来说,他们更害怕自欺,哪怕剔出自己的血肉,他们也不能让那种伪思想在自己的灵魂里存身。

  胡兰成没有这样的力量,在他貌似潇洒坦率甚至恣肆的背后,是对于社会文化模式的刻意逢迎。除了强调自己将张爱玲看得最重,他还一直声称,他深爱结发妻子玉凤,尽管她相貌平庸、土气、没文化,但是,“我的妻至终是玉凤”,我“幼年时的啼哭都已还给了母亲,成年后号泣都已还给了玉凤”,经历了与玉凤的一场死别后,“对于怎样天崩地裂的灾难,与人世割恩断爱,要我留一滴泪总也不能了”。

  糟糠之妻不下堂,向来是为国人赞扬的美德,胡适先生的情史虽然可以连篇累牍,但他到底没有抛弃汪冬秀,仍然可以充任大众心中的道德楷模。对于亡妻念念不忘,也符合国人的审美取向,悼亡之作层出不穷,根子可以追溯到《诗经》里: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兮!一唱三叹,人鬼情未了。



  我一点也不打算独树一帜,与上述的美好品质及感情为敌,假如它们是真的,我也愿意加入感动的队伍,但认识一个人,不但要听其言,还要观其行,我们看看胡兰成干的那些事,就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看到玉凤的第一眼,就不喜欢她,他喜欢那种尖下巴的精灵女生,玉凤却是一脸福相,完全不能烟视媚行,绣花也不精,唱歌也不会,甚至话也说得不伦不类,就是一个有点笨拙的乡下女子。

  胡兰成新婚之夜才见到玉凤,大为失望,不过他不是一个激烈的人,玉凤再不好,总归是他的妻,耳鬓厮磨间也处出一些情意来了,更重要的,是玉凤对他,有着死心塌地的爱恋与信任,让胡兰成觉得很舒服。

  胡兰成描写两人婚后的生活,都有一点《浮生六记》的情致了,但我们同时也能看到,他在那女子面前的优越感,他的家人总拿“抛弃”来威胁玉凤,他不高兴了,也会说“我跟你在一起一天也没有称心过”,虽是生气时的过头话,但我来个设身处地,感到这话忒伤人心。

  事实上玉凤也在心里掂量了无数遍,但她早已被自卑压倒,只觉得都是自己的错。其间也曾想问个清楚,那时胡兰成在萧山湖湘师范教书,玉凤带了三个月的小女来找他,胡兰成见她前来,大吃一惊。因为玉凤的山乡打扮,在那些时髦的女同事、同事妇人中间,显得那么突兀。当时的情形,应该有点像《人生》里,进了城的高加林看到刘巧珍,但路遥是写小说,不必美化高加林的见异思迁,胡兰成却要将自己的讶异粉饰一下,竟然东拉西扯说是像“中国旧小说里英雄上阵得了胜或者箭中红心,每暗叫一声惭愧”,恕我愚鲁,实在看不出这两者之间的可比性。

  胡兰成像一切有志男人一样,自己出去闯天下,把老婆留在家中伺候老娘,客中寂寞时,也想勾搭一下同学的妹妹之类,但他当时一穷二白还有个老婆,加上刚刚入道,手艺不精,自然不能得手,于是,胡兰成还可以自诩为有始有终的男人。

  没等到胡兰成混出名堂,玉凤就已病入膏肓,这使得胡兰成避免了一次被检验的机会,然而,他在玉凤临终前的表现,仍然让人看得心寒齿冷。

  玉凤缠绵病榻之际,胡兰成的当务之急,是出去借钱。那会儿他们家的旧债未清,又添新债,且暂时看不出偿还能力,借钱就成了很艰难的事,好在胡兰成有个干娘,以前出资供养他读书的,他结婚时还送了他一座竹园作贺礼,尽管后来生出了些小龃龉闹得不爽,但关键时候,也只有硬着头皮求助了。

  干娘不是干爹的正室,但是一个得宠的当权的妾,张爱玲的《爱》写的就是她年轻时的故事,但到了这会儿,风雨人生已经把她打造成一个泼辣厉害的人物。胡兰成来到她家里,一住数日,不好意思开口,她情知他为何而来,却愣是不起话茬,直到胡兰成的堂哥梅生找上门来,说玉凤快不行了,胡兰成才提起借钱的事,她张嘴就给拒绝了。

  按说不管怎样,老婆在床上只剩下一口气,胡兰成应该先回去再说,他竟能掉头要去绍兴借钱,说是三天可以来回,连梅生都看得目瞪口呆。好在胡兰成走了十几里,碰上下雨,渐渐也觉得这样跟干娘赌气实在可笑,自个儿转回来,干娘也没跟他计较,还亲自整酒制肴给他吃,两人之间这场恩怨,有一点点恋母恋子的情致在里面的,胡兰成很擅长表达这种宛转之美。

  胡兰成在干娘家又住了三天,说是借不到钱,回去也枉然,又说:

  我与玉凤没有分别,并非她在家生病我倒逍遥在外,玉凤的事亦即是我自身遇到了大灾难。我每回当着大事,无论是兵败奔逃那样的大灾难,乃致洞房花烛,加官进宝,或见了绝世美人,三生石上惊艳,或见了一代英雄肝胆相照那样的大喜事,我皆会忽然有个解脱,回到了天地之初。像个无事人。且是个最最无情的人。当着了这样的大事,我是把自己还给了天地,恰如个端正听话的小孩,顺以受命。

  又是天地之初,又是“端正受命的小孩”,我都能看到身着长衫的胡兰成在那里歪着头吮手指的小模样了,真能把人的隔夜饭给呕出来。

  玉凤最终是孤单地死去了,她始终深爱着自己的丈夫,当梅生回来大骂胡兰成无情时,她还站在丈夫那一边,说“这个梅生大话佬”,似乎永远相信着他。然而,我怀疑这并不是她的真实想法,青芸在玉凤死后告诉胡兰成,玉凤一辈子都在担心他不要自己,胡兰成的杳无踪影一定会让她担心的,但是她告诉自己,只能对他死心塌地。

  这女人,这辈子,只是成全了那个男子的良好感觉,只有她,是永远让他吃得准,拿得定的,他日后的世界再怎样花团锦簇,都不可能获得这样深刻的爱恋与依赖了,仅凭这一点,他就觉得,他应该把她挂在衣襟上,作为情路上一枚值得展示的勋章。

  所以,他说,我的妻,总是玉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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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09-03 09:52
    

从前,有个小孩和她妈妈去公园玩,
这是秋高气爽的一天,阳光抖落树梢,
白云朵朵像是滴落在湛蓝色画布上的白色颜料,似有似无,漂浮不定。
她看到公园里有好多人都在放风筝,男的,女的,大人,小孩~
风筝也是各式各样的,有蝴蝶样的,蜻蜓样的,还有的像飞鱼拖着长长的尾巴~
她仰着头看了好久,五颜六色的的风筝把蓝天装点得热闹非凡,
她很确定自己的心意,于是吵着闹着让妈妈给她也买一个~
 
翠绿的草坪上,小孩脸上绽放如愿以偿的笑容,
她紧紧握着手中牵风筝的长线,看着她心爱的“老鹰”慢慢腾空的样子,
她是多么爱这只风筝,是她亲自挑选的,因为它有美丽的颜色和锐利的眼神~
她看到它第一眼的时候似乎就能想象“鹰击长空”的模样,壮志满满,傲视群雄~
线慢慢越放越长,老鹰越飞越远,
她总是追着风筝,而风筝总是被风推着飞~
它果然就是和蓝天最匹配的一抹色彩~
她得意地跟着风筝跑,不顾脚下乱石~~
风筝最终把她带到了高耸的草丛里,
杂草把她的双腿划得伤痕斑驳,
但是她顾不得那么多~
看到心爱的风筝能飞得那么高那么美,
就好像自己也到达了天空的那端,鸟瞰着这里的山川河流~~
这样的话,就能从从容容地拭去她心中的那抹忧伤了。

突然间心爱的“老鹰”被风吹得变形了,看上去像一张扭曲的哭丧的脸~~
也或许真正飞在天空的风筝并没有跑在地上的她所想象的那般——享受翱翔天际的快感~
正如她仰视着它的时候,它其实也正在俯视着她~
互相凝望着,互相羡慕着,却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总是相隔着一条线的距离~
环顾四周,这小孩大概迷路了吧,这到底是哪里呢?妈妈去哪儿了呢?
为什么这里的人看她的眼神都那么奇怪?
她终于把眼神看向了自己,衣衫褴褛,伤痕累累~~
这时候老鹰歪歪斜斜地从天空砸了下来,狠狠摔在了一根高耸的枝条上~
彼时还英气逼人的老鹰此时却显得如此狼狈~~
小孩终于哭了起来,晶莹的泪水反射着伤口的血色,相映成趣~
她以为不顾一切地跟着风筝跑,就能够忘记忧伤,能够成全她对天空的向往~
但是现实却告诉她:“你真是蠢毙了!”

小孩擦擦泪水,寻找回家的路~
这是秋高气爽的一天,阳光抖落树梢,
白云朵朵像是滴落在湛蓝色画布上的白色颜料,似有似无,漂浮不定。
一阵风迎面吹来,小女孩一手抹着泪水,另一只手中的线却是一紧,
停在枝条上的“老鹰”抖擞精神,又慢慢飞起来~
她在前面跑,风筝在她身后飞,
她要找回家的路,老鹰跟着她一同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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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之行随想
2013-06-23 17:06
    

    这次北京培训,待了8天时间此行认识了很多各地的他同行,结识了好些新朋友,还见到了多年没见的老朋友,对我特热情特友好,又是陪我聊天又是请我吃饭的……所有这些让我觉得这次北京之行还是很值得的,因为它加深了朋友间的情谊,而这种情谊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老也就越来越觉得它的重要性。人是那么微小,像飘荡在宇宙中的尘埃,无依无靠,随风飘荡,人与人之间的相遇就如同几粒尘埃聚集到了一块,虽然依然是无依无靠、随风飘荡,但至少能够彼此温暖~真好。
    此外,拜岩松老师所赐这次还去了央美和798,让我这一路走来的理科生也和艺术沾上了点儿关系。央美是中国最牛的美院,798则是北京著名的艺术区。央美一行还是有点儿感触的,当天正逢央美举行在校学生的毕业典礼,所以有幸能够参观他们举办的毕业生画展,当然其中也有老师的作品,对于我这个不太懂行的角度看,有些学生的作品比起大师的作品更令人难以忘怀,因为视角更为独特,作画使用的材料和手段也更具创造性,虽然作品的估价差了十万八千里。而毕业典礼的那一幕幕让我感触颇深,这些即将告别学校走向社会的毕业生,未来是个未知数,而此时确实要和一路走来的伙伴和学校生活说再见了,所以无论是在相机前灿烂的笑容,还是在厕所里偷偷擦泪补妆的哭容,无一不让我联想起我所经历过的类似的场景~~我们真的都不擅长告别,不是吗?
    我之前来过北京几次,去的都是北大清华之类的高校,或者是天安门、颐和园、故宫之类的景点以及西单、王府井、什刹海之类的休闲场所,客观的说这些地方弄得真心不错,干净、有秩序、充满人文气息。也可能之前来北京的月份都在三月份或者十月份这样,而且是在北京奥运会附近的几年来的,那时候空气治理挺好。印象中的北京拥有湛蓝的天空,笔直的道路两侧整齐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别别扭扭地伸向远方,别有一番风味,空气很干爽,极少下雨,我对这一点并不反感,虽然偶尔会因为太干燥皮肤起皮或者流鼻血什么的,但是在此之前我都坚信北京是我最喜欢的城市。但是经历了这次,我怕我再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这次因为是第N次来了,就想去看看除此之外的地方,我们这次培训是在玉泉路上的国科大里进行的,这地方属于石景山区,西四环附近,培训了短短不到10天,一向皮肤很好的我开始满脸起粉刺,我觉得可能是过敏症状,后来回福州疗养半个月才好。然后就是不停打喷嚏,隔一天就得洗一次头,否则觉得头发都要粘在一起了。我看到北京的行道树的叶子基本不是绿的,是暗绿的。可见北京二环以外的空气雾霾的程度的确名不虚传。
    再说说我们住的地方,在玉泉路上靠近国科院的附近的“海凌宾馆”。一到傍晚就看到玉泉路上摆满了大排档,人们就着啤酒吃烤羊肉、烤驴肉什么的。一时间空气里飘满了烧烤的焦味和羊膻味,在乌烟瘴气的空气中,在停满小车的拥挤的自行车道上,在随处可见的垃圾酒瓶的人行道上,我看到觥筹交错间那些客人脸上露出满足且享受的笑容,真是奇特的地域文化。对此我并不想评论太多,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方式,或许他们正享受着我所无法体会到的一种幸福感也说不定。我相信不是所有的北京人都喜欢这种大排档文化,这儿多的是成天出入高档会所,非名牌衣服不穿,非名牌包不拎的社会“高阶层”人。在北京这种“贫富差距悬殊”的感觉让人难以忽略,所以我想从这一点出发,结合我这次培训中一些讲座的内容谈谈这次北京暑期培训的感受。
    人生而不平等,这种不平等不仅仅体现在物质方面,这次培训中我去听了一堂关于单基因遗传病的讲座,这个北京大学授课教授说的一个例子让我印象深刻,他说你要从事他这个行业你就会对人人生来就不平等有很深的体会,我们都觉得癌症艾滋病很可怕,但是事实上多的是基因病让人生不如死,他曾经去河南的一个家庭调查某一种遗传病,进到患者家门就惊呆了,一家五口人三个人都躺着动不了,这种病女性40岁发病,发病后就全身瘫痪只能躺着,男性25岁就发病了,这意味着在人生的大好年华就丧失劳动力,在看不见尽头的黑暗中绝望度日。
    他还介绍一种由基因突变引起的家族性心率异常病(长QT),这种病的患者出生后相当长的时间内都和常人一样,没有任何异常症状,但是一旦症状出现不及时抢救就容易猝死。这种病有三种类型,第一种类型容易在剧烈运动引发症状,比如常听说某某学校的学生体育课上晕倒抢救无效死亡,或者有人在游泳池的浅水区淹死之类,很可能都是这种疾病的患者症状被诱发而猝死。第二种类型则容易受到惊吓的时候突然发病而死亡。三国演义小说中有这类的描写,好像说张飞还是孙策对着什么人大喝一声,那人就被吓倒在地,一命呜呼。这种情况并非只有小说中才有,现实中还真有这样的事,而被吓死的这个人很可能就是长QT第二型患者。第三种类型则会在睡眠中发病,睡着睡着就去见阎王爷了。所有的这些他说这些虽是带着有些戏谑的口吻,但在我听来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奈感在其中。
   人生而不平等,很多时候这种不平等甚至一出生就决定了,上天根本没有征求你意见的打算。对于生对于死,决定权都不在于自己。
    相比之下我真觉得我自己蛮幸运的,能让我健康地活着,能让我的父母也健康地活着,不仅如此,我还有份挺有意义的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足以养活我自己,在大多数时候我有足够的言论自由和人生自由。何其有幸作为一中的老师,所面对的学生大都是求知若渴且极有灵气的孩子。这些孩子在不久的将来一定会成为各行各业中的顶尖人才,而我仅仅因为有这份运气在一中任教而能够陪伴他们走过一段宝贵的青春岁月,在他们的记忆中留下一些印记,很可能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印记足以对他们的一生都有影响,我真心希望我的影响是向善的。
    我曾经认为“身教”相比于“言传”更重要,但是随着执教的年限不断增长,我转而想到人生如此短暂,如果等我自己变成完人了再想着去影响他们,乐观点儿估计也到了我该退休的时候了。在我的执教生涯中,如果只是教会学生如何解题如何考试,那老师是一个多么无趣的职业啊。所以,时不我待,“言传”对于老师还是一种必要且重要的教育方式。
    举例来说,一个学生在一个不恰当的时候请教老师问题, 尽管老师说“现在不方便,我过后再和你解答”,学生还是不明所以,一厢情愿地觉得自己只需要耽误老师一点点时间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时候老师该如何面对?我自己就曾遇到过这样的情况,当时很不爽地为他解答了,但是在私下里却向朋友多次说起此事,抱怨现在学生太自我,太不懂得体谅他人。但是现在想来,这个逻辑很有问题,学生被送到学校不就是接受教育的吗?没人告诉他哪儿出了错,天晓得他怎么会知道。老师在面对学生出状况时,不坦诚指出或加以劝说,而只是在私下里抱怨,就好像觉得学生生来就该懂得这些道理一样的,听起来还挺荒唐的。这件事情中我当时顺应了他的要求,又不和他说明白其中的道理,只会让他以后变本加厉地“以自我为中心”,因为这可以换来他人的迁就和自己的便捷。或许,更负责任一点儿的做法是,当下为他讲解完,再点出刚才他做的不妥的地方,言辞的立场不能是“你作为学生应该多体谅老师”,而应当是站在他的角度替他想一想,比如指出“如果你想成为一个更优秀的人,应该要做到大多数人难以做到的事情,比如和人相处的时候少一点儿自我中心,多一点儿对他人的体谅,这就是向优秀又迈进了一步”之类的。相信大多数学生都能体谅老师的良苦用心,而不会因此记恨于这个老师的。因为一个人犯了错的时候如果能得到老师坦诚且善意的指正,相比于看到老师们欲言又止似笑非笑的脸要更能温暖人心吧。在我们老师的字典“犯错”的范畴应该更广些,而不仅仅指那些常规的错误,比如没交作业或者上课迟到之类(多数老师对待这类错误还是会采取措施的,我记得我以前就常常因为上课迟到被罚站,或者上课睡觉被告家长。),还应该包括这些“灰色地带”的错误。

    这次培训让我对人生而不平等有了更深的体悟和更多的思考,这些想法至少是向善的,在我未来的教学中我应该尝试着言传下我的想法,而不应冷漠地看着学生们,任其自生自灭。我想这该是老师的职责之一,比如我想告诉学生们:人生而不平等,你们所拥有聪明才智、优越的家庭条件、优质的教育机会、良好的学习氛围、健康的身体,不是人人都能有的,虽然这当中也有你们所付出的努力,但是这世界上很多人怎么努力都爬不出他头顶上小小的井口,只能仰望那巴掌大的蓝天,想象下外面的世界该有的模样。所以你们是上天眷顾的宠儿,除了心怀感激就是好好珍惜,上天给予你们那么多财富并不是你们居高临下的资本~相反地,你们应该善待这些财富,感恩在心并懂得回馈,在有限的生命中为减少这个社会的不平等做出一些力所能及的贡献。而不是任由现实将自己打磨成一副世俗的样子,失去了内心最纯真的善良以及对世事的悲悯。
       我真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以前老被人说单纯~但是不代表我不理解世俗的东西以及人心的险恶。只是这世界上有光就有影,有白就有黑,有美就有丑,有的人喜欢沉沦在黑暗和丑陋中,但我还真就喜欢去看去发现那些光明和美好的东西~~当然,偶尔沮丧是会的,偶尔被情绪牵着走是会的,偶尔不够大度心生卑劣是会的,所幸我还活着,也还不算太老,所以还有改进自我的时间。 
       我真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但我还真引以为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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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评一评《中国合伙人》&《疯狂原始人》
2013-06-02 10:04
         一天看两部电影有没有太过分?
   《中国合伙人》还挺励志的,本来因为主演是黄晓明不大想看,我之前对他印象一直是笑起来很猥琐戏路超级窄的奶油小生~~以前很多人说他帅的时候我心中就忍不住大叹一声:“天哪,什么时候你们这些人能跟上我的审美观。。”但是,这部戏是我推翻成见的开始,它让我终于在他身上看到了“演技”这种东西。也或许相比于出演一个耍酷的高富帅,他其实更适合演成东青这样的傻不啦叽的角色,那傻到每块表情肌里的笑容可不是人人都能学得来的。。何况好几段戏都要飙大段的英文,真是难为他了。。邓超和佟大为也演很好~~整个故事看完我就想起了俞敏洪——屌丝男通过不断努力追梦终于变成大众偶像的经典励志经历。。据说陈可辛导演当时找到了俞敏洪,想让他资助这部戏的拍摄,但被拒绝了,理由是觉得成东青的戏份有损他的形象。但是这戏拍出来,对新东方有点了解的人都能看出来《中国合伙人》的创作原型就是俞敏洪、王强、徐小平三个人早期创业的故事。人要是成功了,就不大容易正视自己不大成功的过去,这种心态也算正常。但是这戏的票房据说不错,虽然投资方不是新东方,但是新东方却是当中的最大受益人,据说拜这部戏所赐,今年新东方的英语暑期培训班报名已经爆满了。

   “美国人不知道中国的英雄是可以跪的,甚至可以从别人的胯下钻过去”、“我们改变不了世界,是世界改变了我们。而成东青也一样,他改变不了世界,但至少世界没能改变他”。。好吧,我承认这些话听起来蛮不错~~虽然我打心底不认同做“付出千辛万苦的努力只是为了获得美国人对中国人的尊重”这件事的必要性~~但是还是会容易被这种气氛感染到,梦想、奋斗、坚持、尊严这些字眼像一朵朵令人向往的美丽花朵,每有一朵盛开就会让观影的气氛更推进一级,所以眼睛一直没觉得有多干。。除了~~最后一幕:孟晓骏历经沧桑的脸庞出现在定格的特写镜头里,大概是想让我们看清楚他眼睛里泛起了的泪光以及复杂的表情,因为他回到那所自己曾经被开除的实验室,看到他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墙壁最显眼的地方——因为成东青的大力捐赠,这所实验室从此用他的名字命名。我对此有点不满,孟晓骏曾在这个实验室做喂小白鼠的下等活,后来因为冒出了个中国来的生物学专业的学生,负责人就以“专业不对口”为由毫不犹豫地把他给辞掉了~~这是人美国人对待咱们的态度~~反过来呢?孟晓骏后来和成东青、王阳创办了“新梦想”英语培训机构,专门帮助更多中国学生去美国留学~~用人老美的语言赚自己中国人的钱,赚够了后,跑去人家那里主动捐出大笔的钱,为了仅仅是以孟晓骏的名字命名实验室~这是咱们对待美国人的态度。。中国人还真喜欢做“以德报怨”的事,以自己的道德标准判断,觉得自己站在了道德的高地上,经济上做不到居高临下,在儒家道德上总是可以对你美国人居高临下了吧。这种事儿我们可真没少干,比如买人国债,还处处受人欺负。。。

   《疯狂原始人》的话嘛,3D做的还行,但是或许我真的老了,觉得情节好老套好简单,所以也就没太多感觉。。当中有句话说的不错就是了:“你这样不叫活着,而只是没死”,好像是这么说的吧~~生活的确不能仅仅是“没死”而已~~但是看到影院中很多小朋友看得很high,说明它或许在儿童市场混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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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的焦虑
2013-05-19 23:50
    

    前阵子去雕刻时光咖啡馆的时候随手翻了柜台上的书,其中一本不错,名字叫《身份的焦虑》,回来当即就下载了电子版的看,其中有个观点我十分支持:人如果对自己有太多的期待而又不愿意付出努力,那么只会加倍的痛苦。要想不那么痛苦,就两个途径:一是加倍付出努力直到达成目标;一是放低对自己的期待,随遇而安,懂得知足。。

    我想这本书大概帮我找到了长期以来痛苦的根源,就是期待太高,又懒于付出努力,于是总是焦虑着、彷徨着、迷茫着、忧愁着、痛苦着。。。要想让自己不那么痛苦,就该稍微忘记那些理想、希望、目标。。此外,该立足于当下,做好此刻该做的每一件事,专注于手上的工作,动用自己的智慧将其做好,当然如果努力了还是做的不那么好,就承认自己能力弱了点。承认自己能力有限,承认自己不太擅长做某些事情,这有很难吗?对自己坦诚相待,就不会给自己制定出一大堆不切实际的目标,让自己总是充满希望地看向未来却焦虑不安地活在现在——实际上未来从未真实存在过。。今天看到一句话很有感触:你所浪费的今天,是昨天死去的人奢望的明天;你所厌恶的现在,是未来的你回不去的曾经。说的太对了。

    《身份的焦虑》这本书部分说出了我一直在想却无法表达清楚的观点——幸福对于很多人而言是建立在和周围人的比较之下产生的感觉,现在的我们虽然比过去任何一个时代的人们都更富足,衣食无忧,但是我们依然不觉得幸福,因为在和周围的人比较之后觉得自己所得到的这一切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没什么大不了,甚至还不如隔壁邻居张三或者工作同事李四。我们趋向于和自己同一个层次的人进行比较,因此哪怕一个社会地位至高无上的百万富翁依然会焦虑和痛苦,因为他比较的对象不是那些年收入三五万的工薪阶层,而是和他一个级别的众多百万富翁甚至千万富翁。。不难看出,因比较而产生的幸福是脆弱的,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轻轻一碰就会顷刻化为须有——因为我总是能找到自己不如人的地方。。而妒忌、愤怒以及焦虑会成为生活的常态。。幸福和快乐真的只能基于和他人的比较才能产生吗?不能单纯且独立地存在于我们的内心吗?这种浅薄的幸福感往往在文化程度地下的地方非常普遍,看看农村乡下的那些八姑六婆,每天除了做家事就是聚在一起讨论家长里短,街坊邻里亲戚朋友挨个谈论个遍,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家——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这是因为:虽然自家女婿不见得有多体贴,但至少自家闺女早早嫁人了,不像东边邻居的老张的闺女都28了还嫁不出去,成了人家的笑柄。。虽然自家丈夫没多少挣钱的能耐,但至少没把积蓄拿去投资,不像西边邻居的老李因投资失败亏了老本还欠人钱,现在四处躲债。。。农村可怕之处不在于物质匮乏或者经济发展滞后,而在于一点屁大的小事都可以闹的沸沸扬扬满城风雨妇孺皆知,这是多么可怕的舆论压力啊,这意味着你的一举一动都在被无数眼睛监视着,一有些什么动静就立即招致各种讨论各种猜测。。

    我以为真正的幸福是应该独立而存的——不经意抬头看到灿烂阳光承托下的蓝天白云而会心一笑,这是受到美的感召而发自内心的激动;不经意读到的书中的一句话让自己怦然心动,这是受到智慧的感召而发自内心的共鸣;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亲切的问候让内心充满温暖,这是受到爱的感召而发自内心的悸动。这些都是幸福的时刻,真正的幸福就应该如此纯粹,而非建立在与他人的比较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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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熵“
2013-05-19 23:45
    

坦诚待己、坦诚待人,世界上极美的词一定包括这些:宽容、慈悲、同理心、真诚~~抛去心中种种的自卑自信自我怀疑,实事求是地看待周围的一切,听从自己内心的声音采取行动,行动过后也不轻易自责、后悔、自满~~时间在流动着,过去的那一刻不管是怎样的时刻,都不会再回来,专注于当下的这一刻,从当中汲取养分:观察周围的人和事、思考事物间的关系、体会并欣赏美的瞬间~~做这些事情毫无疑问得付出努力,听起来挺痛苦,但恰恰通过努力得来的生活才可能具备非一般的快乐——绝不同于肚子饿了就有美食填、想睡觉就倒床大睡、不爽的时候就和人大打出手、心生妒忌时就口出刻薄、感到痛苦时就借酒消愁、觉得艰难就轻言放弃等之类的事情所带来的快意,这些“一有欲望就立即满足”的事情太过简单,其所带来的仅仅是“快意”,谈不上是“快乐”。

一直觉得热力学上的一个概念很精妙,叫做“熵”(无序性程度),我得举个生物学中的实例来说明这个现象(不然显得我不够敬业):光合作用能将光能转变为有机物中的化学能,而呼吸作用则把化学能最终转换成了热能~~众所周知,光能是最有序的能量,而热能则是最无序的能量,光能变成热能是可行的,但是要让热能再重新变成光能就十分艰难了,至少在生物体内是不可能发生的。这个例子说明增熵(从有序变成无序)是相对简单的事情,而减熵则是一个非常困难的事情。

有的时候“增熵”简单到连猪都能完成得很好——比如一只猪被关进整齐干净的猪笼一段时间后,这个猪笼一定变得乱七八糟、臭气熏天,再一阵子估计连猪自己都会受不了~~连猪都能无师自通地把增熵做得那么好,那么作为人而言就没有必要对自己“增熵”的行为沾沾自喜了——这除了说明你和猪没什么两样,不能说明其他任何的问题。对于人而言只有增熵的结果就是所有的人都顺着一个自然的方向往下溜,最后在一个低洼的地方会齐,挤在一起像粪坑里的蛆~~不想变成粪坑里的蛆,就要通过努力让自己的人生变成一个持续减熵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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