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平坎坷成大道,斗罢艰险又出发——写给同学的寄语
2016-07-19 19:18
    

:我担任班主任的高三(5)班的同学嘱我为班级纪念册写篇文章,不限字数和主题,于是写了下面这些内容。

 

踏平坎坷成大道,斗罢艰险又出发              

——写给同学的寄语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高中已然逝去,并将慢慢远去,直到成为大家心底深处淡然而永恒的印记,永不漫漶。而前方,大学之门轰然打开,一个丰富多彩、满是奇花异果的世界出现在大家眼前,等着大家去采撷品尝。

回溯过往,会发现高中生活的特点是艰苦而专注。高中,就是千军万马争过独木桥。各路将士都有绝活,人又多,桥又狭窄,委实不好过。但大家的目标专一,就是过独木桥,拿到对岸山顶的名校录取通知书,所以大家伏案读书,心无旁骛。这种经历让人想起西方神话里金羊毛的故事,无畏的勇士跋山涉水,经历千辛万苦,为的是夺得金羊毛;又仿佛是唐僧跋涉十万八千里,经历九九八十一难,为的是求取到天竺真经。

唐僧师徒取得真经,回到东土大唐,后复转灵山,被佛祖封为佛或菩萨,小说至此了结。而人生则不然,大学才是大家自己的人生之路的真正起点,因为之前的道路都是他人设定的,我们只能走,无法选。而大学,以及走上社会之后,大家有了自由选择的权利,但此时面对的是歧路和穷途:路太多了,不知选哪一条走,是为歧路;无路可走,是为穷途。

九十多年前,大三女生许广平给鲁迅写信,谈及了自己的一些困惑,鲁迅回信中有一段有名的话,论及了歧路和穷途,具引如下;

走“人生”的长途,最易遇到的有两大难关。其一是“歧路”,倘若墨翟先生,相传是恸哭而返的。但我不哭也不返,先在歧路头坐下,歇一会,或者睡一觉,于是选一条似乎可走的路再走……其二便是“穷途”了,听说阮籍先生也大哭而回,我却也像歧路上的办法一样,还是跨进去,在刺丛里姑且走走。 (鲁迅、许广平:《两地书》)

我想,今天我们依然有此等困惑,这大概是人类永恒的困惑。先说歧路。高中苦于选择少,大学苦于选择多。站在岔路口,眼前有一条条大路,都通向远方,每一条看起来都很诱人,都想走走,但不见得每条路都那么美好,每条路都适合自己;而且你选定了一条路,就很难再走其他的路。我想最好早点选定适合自己的路,然后一直往前走;老是左顾右盼,犹豫不决,会失掉很多机会。

再说穷途。鲁迅是强者,面对穷途,“在刺丛里姑且走走”。荆棘会扎得人的脚掌鲜血淋淋,再往前走,也不见得就有路,也许最后他会在倒在荆棘丛中。这当然让人钦敬。但我们不见得每个人都是真的猛士,所以面对穷途,不够强悍的人可以学学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多年前,我敬佩的是鲁迅,对王维的选择很不以为然。而今,我依然敬佩鲁迅,但对王维多了一份理解和欣赏。

除了歧路和穷途,人生路上还有很多泥沼。高中及高中以前,大家都在家长设定的道路上行走,无非是校园、家庭,两点一线,这条路单调而安全。大家就像生活在温室里,无风无雨,更无雷霆与冰雹。而当自己独自踏上征程后,会面对很多预想不到的东西,要独自承担和化解。此时,我想起余华的小说《十八岁出门远行》,小说中的世界荒诞而难以理解,但真切的世界也许就是如此,我们不是生活在童话中。

有很多人之前对世界想像得特别美好,那里只有明朗的阳光,只有温馨甜美,没有一丝黑暗和寒冷,所以当他受到生活的一点打击后,就会无法理解和接受,因为他从没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从此之后,怨天尤人,对一点点小小的伤害都耿耿于怀,似乎整个世界都对不起自己,那些或大或小的伤害他们能念叨几十年。我厌恶这样的人,张承志说:“我还记得自己在呀呀学语般地写下第一行诗的时候,就已经厌恶那种鼻涕眼泪的伤疤展览。”我现在也是。

我欣赏汪曾祺和史铁生,面对得失、面对人生困境时,他们有一种从容的风度。汪曾祺遭受的是政治的伤害,他被打成右派,下放农村劳动数年,但他随遇而安(汪曾祺有一篇散文,题目就叫《随遇而安》,是一篇脍炙人口的佳作),他依然爱文学,爱美食,爱草木,爱美景,爱故乡风物,爱旧人旧事,依然以平和的心态待人接物。而史铁生则是遭受了上天的打击,他在活到最狂妄的年龄时,忽然瘫痪了双腿,而他坚忍而从容。上天和社会让他们陷入人生的泥沼,但他们爬了出来,赢得很有风度。“风度”是一个我很喜欢的词,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从容地面对生活的不如意,不哭天抢地;尽情地享受生活中的美好,爱情、友情、知识、风景,等等。这是我所追求的,也是对大家的期待。

要享受生活中的美好,必须得有钱。从小爱读古诗文,受那些文人墨客的影响,常常鄙薄金钱,以为这很清高。后来,才明白自己多么虚妄无知,多么可笑可怜。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是条真理,不仅宏观上成立,微观上也适用。所以大学里一定要学到挣钱的本事。有了足够的钱,你才能享受到很多自由,感受到很多人生的快乐;没有钱,很多愿望就难以实现,甚至举步维艰,处处碰壁。鲁迅在《娜拉走后怎样》中写道:

梦是好的;否则,钱是要紧的。

钱这个字很难听,或者要被高尚的君子们所非笑,但我总觉得人们的议论是不但昨天和今天,即使饭前和饭后,也往往有些差别。凡承认饭需钱买,而以说钱为卑鄙者,倘能按一按他的胃,那里面怕总还有鱼肉没有消化完,须得饿他一天之后,再来听他发议论。

所以为娜拉计,钱,——高雅的说罢,就是经济,是最要紧的了。自由固不是钱所能买到的,但能够为钱而卖掉。”

关于金钱,李敖先生有三点论述:“第一,你要有一点点钱,你才能够说我一辈子志愿不是吃饱了穿暖了就算了,我还有更高的更伟大的志愿。第二,有没有钱可以决定一个人有没有独来独往的人格。第三,文人有钱腰才能硬。”我深以为然。我想,李敖之所以能骂遍台湾岛,纵横笑傲数十年,著书百余本,跟他颇有钱关系极大。

当然,我并不是说大学里就要拼命地追求钱,我绝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大学里要学会能挣钱的本事。如果空有一腔热血,一肚子愤世嫉俗的怨气,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连自己都养活不了,这人跟废物有什么区别?

除此之外,在大学里大家还应获得广博的知识。在专家当道的年代,我们可以争取做一个“通人”。举凡政治、经济、法律、哲学、文学、历史,等等,都应有所涉猎,不能只懂自己的专业。这些东西不但让我们洞彻很多东西,而且知识本身就可以让我们快乐。比如闲暇时,可以读点古典诗词,这样带来的审美愉悦,是看好莱坞大片无法企及的。

最后,校园爱情很美好很纯净,希望大家能带着真挚的心去谈。如果只是抱着玩玩的心态去谈,对爱情、对对方、对你自己都是一种亵渎。

拉拉杂杂写了这些陈词滥调,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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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伯奢家的猪为什么不叫?
2014-07-02 00:04
      

吕伯奢家的猪为什么不叫?

读书当识其大者,可我却常常耽溺于一些有趣的琐细问题。多年前读《三国演义》时,为一小小问题所困,百思不得其解。小说第四回写道:

     行了三日,至成皋地方,天色向晚。操以鞭指林深处谓宫曰:“此间有一人姓吕,名伯奢,是吾父结义弟兄;就往问家中消息,觅一宿,如何?”宫曰:“最好。”二人至庄前下马,入见伯奢。奢曰:“我闻朝廷遍行文书,捉汝甚急,汝父已避陈留去了。汝如何得至此?”操告以前事,曰:“若非陈县令,已粉骨碎身矣。”伯奢拜陈宫曰:“小侄若非使君,曹氏灭门矣。使君宽怀安坐,今晚便可下榻草舍。”说罢,即起身入内。良久乃出,谓陈宫曰:“老夫家无好酒,容往西村沽一樽来相待。”言讫,匆匆上驴而去。

操与宫坐久,忽闻庄后有磨刀之声。操曰:“吕伯奢非吾至亲,此去可疑,当窃听之。”二人潜步入草堂后,但闻人语曰:“缚而杀之,何如?”操曰:“是矣!今若不先下手,必遭擒获。”遂与宫拔剑直入,不问男女,皆杀之,一连杀死八口。搜至厨下,却见缚一猪欲杀。宫曰:“孟德心多,误杀好人矣!”急出庄上马而行。行不到二里,只见伯奢驴鞍前鞒悬酒二瓶,手携果菜而来,叫曰:“贤侄与使君何故便去?”操曰:“被罪之人,不敢久住。”伯奢曰:“吾已分付家人宰一猪相款,贤侄、使君何憎一宿?速请转骑。”操不顾,策马便行。行不数步,忽拔剑复回,叫伯奢曰:“此来者何人?”伯奢回头看时,操挥剑砍伯奢于驴下。宫大惊曰:“适才误耳,今何为也?”操曰:“伯奢到家,见杀死多人,安肯干休?若率众来追,必遭其祸矣。”宫曰:“知而故杀,大不义也!”操曰:“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陈宫默然。

     这一段故事跌宕起伏,表现了曹操的狠毒、自私,人物鲜活,似欲从书中跳脱出来,艺术性自是毋庸置疑。但我初读时即有疑惑:吕家的猪被缚时为何不叫呢?见过杀猪的人都知道,猪虽愚笨懒惰,平时被踹也只是哼哼几声,晃晃身子而已,但被缚被杀时,会拼命反抗,其嚎叫声可是震耳欲聋,声闻十里。我老家村东头有一人家,干的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的营生,每日价缚猪宰猪。我家在村西头,与其家相隔数百米,可猪的嚎叫声仍清晰可闻。吕家的猪为何偏偏不叫呢?其可怪也欤。

有人说,因为猪被一棍子打晕了。有人说,因为吕家的猪是哑巴,不会叫。有人说,因为吕家的猪是英雄的猪,视死如归,“死则死矣,何必多言”。也有人说,因为吕家的猪信奉“沉默是金”的格言……当然也有一些人更关心猪的下落:是被曹陈二人宰了吃了呢,还是被缚着终成饿死鬼了呢,抑或是挣脱了绳子,跑到野外,成了一只特立独行的猪呢?不得而知。

      后来读到一些史料,谨录如下:

《魏书》曰:太祖以卓终必覆败,遂不就拜,逃归乡里。从数骑过故人成皋吕伯奢;伯奢不在,其子与宾客共劫太祖,取马及物,太祖手刃击杀数人。

《世语》曰:太祖过伯奢。伯奢出行,五子皆在,备宾主礼。太祖自以背卓命,疑其图己,手剑夜杀八人而去。

《孙盛杂记》曰:太祖闻其食器声,以为图己,遂夜杀之。既而凄怆曰:“宁我负人,毋人负我!”遂行。

                         (转引自张国风的《漫话三国》,第138页)

 通过对比可知,三书所记同事,有很大的出入。《魏书》所记对曹操很有利,曹操是正当防卫;而后两种说法虽不尽相同,但说曹操因多疑而错杀好人则同,曹操至少是过失杀人罪。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些原始材料里是没有缚猪这一情节的。我的看法是,《三国演义》的作者有“拥刘反曹”的思想倾向,为了抹黑曹操,无所不用其极,有意编造了这个细节,可他缺少基本的生活经验,编造得经不起推敲。——差不多就这样吧。但我隐隐觉得这种解释还不完美。

本回后收入高中语文选修教材《中国小说欣赏》,名曰《曹操献刀》,我前后讲过数次。讲到此问题,就按上一段解释来回答。

一天,无聊乱翻书,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竟找到了答案。白化文先生的话虽为笑谈,可发一噱,但亦可谓最佳解释。具引如下:

如果吕伯奢家里的猪一叫,曹操就知道,省得杀人了嘛。猪没叫,所以曹操跟陈宫才拔剑把吕伯奢家里人给杀了。那你说,为什么猪不叫?我说非常简单,中国的乡下,对于杀猪是非常重视的,一定要在过年过节或者是喜庆节日时才杀猪呢。曹操跟陈宫到吕伯奢家去,这是一件秘密的事儿,你去杀猪,猪嗷嗷一叫,东邻西舍会问怎么回事儿啊?吕伯奢他们家有什么事?他们会来打听打听,一看来了这么俩人,就坏了。但是吕家又想好好招待,那么怎么办呢?怎么能够让猪不叫?非常简单,猪是非常爱吃酒糟的,猪吃完酒糟,吃多了他就呼呼大睡,这时候你爱怎么整它就怎么整它。所以吕伯奢家就把他们家的酒啊都给猪喝了,那猪喝完酒呼呼大睡了,因而吕家没有酒了,吕伯奢才出去卖酒。

(白化文:《与北大中文系新同学谈话》,选自《北大中文系第一课》 ,第33页,漆永祥主编,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年)

对古书,有三种态度:信古,疑古,释古。信古,盲目信奉古书上的东西,自是不足为训。近代以来,盛行疑古,以怀疑一切推翻一切为荣,亦不足为训。学者的态度,应是释古,即对古代的东西有理解之同情,回到历史的语境中,给予一种合理的解释。白化文先生此说可谓释古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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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生》与《死无葬身之地》
2014-05-19 21:18
    

《尊生》与《死无葬身之地》

     尧以天下让许由,许由不受。又让于子州支父,子州支父曰:“以我为天子,犹之可也。虽然,我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况他物乎!唯无以天下为者,可以托天下也。

舜让天下于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异乎俗者也。

大王父居,狄人攻之;事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大王父曰:“与人之兄居而却杀其弟,与人之父居而杀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为吾臣与为狄人臣奚以异!且吾闻之,不以所用养害所养。”因杖策而去之。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于岐山之下。夫大王父,可谓能尊生矣。能尊生者,虽贵富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见利轻亡其身,岂不惑哉!

    (选自《庄子·让王》,收入选修教材《先秦诸子选读》,名曰《尊生》)

 

第一、二段讲的是要珍重自己的生命,第三段讲的是要珍重他人的生命,加起来就是“尊生”的完整内涵。对此我不持异议,但庄子回避了尖锐的问题:自己的生命与他人的生命冲突时该何去何从?

——这是庄子的风格:碰到难题绕道走,绝不正面迎击。郭沫若在《十批判书》里说庄子有点滑头主义。良有以也。

我想起法国大作家萨特的名剧《死无葬身之地》。大二时选修了一门课:话剧研究,任课老师是邹红教授。一天,她带我们去国家话剧院小剧场看专场演出,观众全是我们同学。演出的剧目是《死无葬身之地》,导演是刚从俄罗斯留学回国的查明哲博士。看完后灵魂极受震撼。老师现场组织了一场讨论,当时的我在公众场合讷于言敏于听,各种观点的阐发与碰撞让我受益匪浅。后来偶然在淘到的纸页发黄的1980年代某期《世界文学》上发现了原剧本,细细读了一遍,情节至今记忆犹新。

剧作讲的是,二战末期,法国地下抵抗组织的数位成员被纳粹抓获,纳粹想从他们嘴里挖出其他成员的名单和藏身之所,就对他们严刑拷打,有的队员铁骨铮铮,被打得遍体鳞伤,仍不屈服,有的队员知道自己脆弱,承受不了酷刑,就选择了自杀。有一个叫索朗索瓦的少年,他生性懦弱,面对敌人的拷打,他有极大的可能会招供,但他又眷恋生命,不愿自杀。于是队员们为了防止泄密,亲手杀死了他。(大意如此,或有出入)

显然,萨特没有回避这个残酷的命题,他把人置于两难困境中,逼着人去思考,然后做出艰难的抉择。

按照伦理学理论,人的生命是平等的,每一个人的生命都值得珍视。我们没有权利剥夺别人的生命,更何况是无辜者的生命,更何况是自己的战友,更何况是个少年。可是如果不杀他,数十人乃至数百人会没命。真让人左右为难。

 

问:如果你是其他成员,会怎么选择?理由是什么?

 

有同学认为,为了保护更多成员的生命,肯定会选择杀死他。但弗朗索瓦是无辜的,所以这种杀害无辜者的行为本身是错误的,是反道德,反伦理的,是需要批判的,在承认这一点的前提下还是要杀死他。

我补充:桑德尔教授在《正义》公开课中,从学理上做了深入剖析,可是他没有给出答案。作为学术探讨,当然这是无可厚非的,但是现实中的人们却必须做出抉择。

 

有同学认为,弗朗索瓦有招供换取活下来的权利。之所以他会死,完全是因为他打不过其他成员。

我补充:也就是说这里没有任何规则可言,完全是弱肉强食,谁力量强大谁存活。这是一种社会达尔文主义的立场,将社会看成丛林,我不太赞同这种观点。

 

有同学认为,不知弗朗索瓦是否是自愿加入抵抗组织的,如果是的话,他就有义务保守组织的秘密,并承担因泄密而导致的任何可能的后果,比如被杀死。

我反问:如果我当时觉得打仗浪漫,刺激,觉得为国效力光荣,所以自愿加入,现在我怕了,后悔了,不行吗?难道一个人一旦做出了某种选择,就丧失了做其他选择的权利了吗?

 

有同学认为,从生物进化的角度看,一个种群为了存活下去,有时需要淘汰病弱者。这种舍弃是必要的,否则整个种群都会受拖累,灭亡。

我补充:沈石溪的童话《斑羚飞渡》中老羚羊为了族群的延续,选择了牺牲自己,让年轻的羚羊和小羚羊活下去。老羚羊的选择无可厚非,甚至还很伟大。但跟这部剧作有区别,这里弗朗索瓦不是自愿牺牲自己的。还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会杀死弗朗索瓦吗?

同学答:会。

 

有同学认为,在战争、饥荒等极端时期,一般的道德、伦理是失效的。人的生存是决定一切的标准,人的本能更起作用。只有和平时期,在安静的教室里,吃饱喝足的人们才有余暇细细讨论此种问题。如果是我,为了大家的生命,我会毫不犹豫地杀死弗朗索瓦。

我补充:美军进攻冲绳,死伤数万人。美国人估计,如果要占领日本本土,美军也许要阵亡一百万,这是美国人难以接受的代价,而原子弹却可以大大减少美军伤亡的人数,所以美国人在广岛、长崎扔了两颗原子弹。死者中有该死的最不可赦的法西斯分子,但肯定也有老人和婴儿等无辜者。盟军的德雷斯顿大轰炸亦是如此。为了摧毁德国的工业基地,盟军对德雷斯顿进行了狂轰滥炸,死伤数十万,其中大多是平民。按照一般的伦理、道德,应该尊重这些无辜者的生命。可是在残酷的战争中,政治家、军事家们要考虑用最小的代价获得胜利,他们必须尽快权衡做出抉择。

 

 

小结:和平时期宁静的客厅、教室是一个世界,可以慢慢追问,辩驳,枪林弹雨、血肉横飞的战场是另一个世界,电光火石间必须抉择。两个世界中的人们往往难以理解对方。

 

 

写完后,忽忆起法国作家梅里美的名作《马铁奥》。主人公马铁奥·法尔哥尼是科西嘉岛上一个强悍粗犷的农民,为人豪爽,重侠义,在当地有神枪手的美誉、同乡人都钦佩他。同岛上其他居民一样,他认为法律和官府不讲公平与正义;他同情那些因犯了案而逃到丛林里躲避的所谓“强盗”。有一天,他有事外出,只留下他的10岁的儿子在家。一个被官兵追捕受了伤的“强盗”到他家要求避难,儿子得了“强盗”的钱就将他藏了起来。官兵赶到,用一只金表引诱儿子说出“强盗”的躲藏处。“强盗”被捕了。法尔哥尼回家后得知这事,为了伸张正义,亲手处死了自己唯一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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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郭预衡先生的《中国散文史》时忆起的
2014-03-16 19:16
    

读郭预衡先生的《中国散文史》时忆起的

2002年夏末,百年校庆的荣耀与喧嚣已随风散去。我们这些未能躬逢其盛的后生小子终于踏进这座文化底蕴深厚的学府。

入校后参加了两场迎新大会:一场是学校的,一场是系里的。学校的那场以校领导讲话为主,官样文章,索然无味,时至今日,我已不记得一个字了。大概领导讲话都是如此吧。唯一有点印象的是黄祖洽先生讲话,黄先生是中科院院士,参与了两弹一星的研制工作,是科学大家。学校请黄老先生讲话的用意大概是希望师大的学术传统能薪尽火传吧。

系里那场至今记忆犹新。先是系里一中年领导讲话,表达了欢迎和祝愿之意。然后是郭预衡先生讲话。郭先生清癯硬朗,不苟言笑。他首先毫不客气地指出了刚才那位中年领导讲话中的数处读音错误,如把莘莘学子的“莘莘”读成了“辛辛”,进而指出,我们作为师范院校,培养的毕业生将来是要教书育人的,一言一行,举手投足都对学生有着不可估量的影响。未能正己,焉能正人?连一些常见字的音都读不准,将来走出去是要丢学校的人的。说完这些才进入正题,介绍了一些做学问的方法。   

——这给我上了真正的开学第一课:治学要严谨扎实,一丝不苟。

嗣后,了解到郭先生以治中国古代散文史蜚声学界,著有三卷本《中国散文史》。但大学期间我沉迷于中外小说和现当代诗歌的阅读,古典散文读得极少,所以此书只闻其大名而未睹其真面目。同学冯君,素嗜古典文学和古典文献学,曾遍访系里健在的老先生。他拉我同去,我坚拒之,因我当时偶像为鲁迅、陀思妥耶夫斯基、张承志、穆旦、海子、钱理群、余杰等等,而对那些老古董,毫无兴趣。今日忆及,深以为憾。

数年后,读陈平原的《从文人之文到学者之文》,陈在书里屡屡征引郭先生的观点,并对此书称许不已,这让我对此书颇为好奇,很想找来翻翻。一次跟同事去福建师大老校区附近的四当斋书店闲逛,店里恰有此书,遂购回。一阅,先惊后佩。皇皇大书,160万字,皆出郭先生一人之手,让人惊叹。文字典雅,征引广而精,立论多别具只眼,堪称体大思精的杰作,让人敬佩。再阅,更有相见恨晚之感。师大学风尚沉潜,郭先生就是例证。历史系教授顾诚呕心沥血十余年著成77万言《南明史》,亦是例证。

2010年,郭先生病逝。郭先生一生坎坷,却能为人通达,对学问执著,真可谓后辈们的楷范。可不少媒体的报道却以《1977年恢复高考作文命题者郭预衡去世》为题,让人气噎。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推测有些媒体人的素养,然而我竟不料有些媒体人的素养和见地会如此之低劣。这些媒体人如生在宋代,苏轼逝世时肯定会这样报道《苏轼:东坡肉的发明者今日病逝》。

《中国散文史》的后记是我读过的最好的后记,兹录如下:

 

写完这三册书,还想略谈几点:

一、《颜氏家训·勉学》说:“观天下书未遍,不得妄下雌黄。”此言甚好,但我未能做到。天下之书,实未遍读;习见之书,也未尽读。虽未敢“妄下雌黄”,也不免信口雌黄。

二、近人王国维说他“于《书》所不能解者殆十之五”(《与友人论〈诗〉、〈书〉中成语书》)。这是硕学大师就“六艺中最难读”者而言。至于浅学后辈如我者,于书之“难读”而“不能解者”甚多。书未读懂而发议论,深恐自欺欺人。

三、顾炎武撰《日知录》,自谓“采铜于山”,而非买“钱”于市(《与友人书十》)。著书立说,本应如此。心向往之,但很难企及。入山不深,买“旧钱”以“充铸”,亦时有之。

四、近世学人,颇尚新潮新论。匍匐学步,难步后尘。姑且“修学好古,实事求是”(《汉书·河间献王传》),而有愧于“领异标新”(此用郑板桥“领异标新二月花”意)。

 

今夜,读《中国散文史》,忆起一些往事,因成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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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 平生风义兼师友——怀念张晖(2)(维舟)
2014-03-09 22:43
    

大学毕业前夕,我也陷入了爱情。第一次带Suda去和他们见面,是在老同学的交大宿舍里。地方局促,不得已他和张霖坐在床铺上,我们几个则坐凳子。Suda稍有些拘谨。张晖转头笑着拍拍张霖的手背说:他们都坐凳上,就我们坐床上,好像他们是来闹洞房似的。一时哄堂大笑,气氛随之缓解。事后他私下说,他其实原想给我介绍一个北京女生,到时我们一起去北京,但慢了一步。现在看到我们开心,他也很开心。我知道他对我仍未放弃,虽然那时连我自己都几乎已放弃了自己。

    
那些年见到我,他还是照例会说:你不读研,实在可惜!后来改成说:你养活自己后再读也好。不过最好快些,再过五年,很多领域的空白恐怕也填上了。又后来则问:你打算几岁重新读书?我说,到三十岁再决定,有点积蓄我会更有安全感。他难掩失望,说:多少钱都不能带来绝对的安全感。你生活越来越优渥,便越来越难放弃。他说的是对的。四五年前在北京小聚,他又问:你还要考研吗?张霖在旁说:考什么呀,人这样不挺好?他笑了笑说:你晚几年也不要紧,到那时来做我的博士生好了!张霖说:越说越孩子气了。但我觉得他是认真的。

     
林中路。从高考结束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渐渐走上了不同的道路。这种歧路之感,无时不笼罩在我心头。在大学毕业前夕,张霖写信给我说,人生本有不同可能,我真不认为你的生活和他的选择有什么本质的不同。晖的运气并不比你好,你可以有更多的机会尝试和选择,而晖继续下去,就是无路可退了。如果成功了,他与现在不会有什么大的不同;如果不成功——你有无看过哈代的《无名的裘德》?那是太过凄凉了,虽然这样的人生很有些悲壮的味道。话极实在,但或许我就是因为常有为自己留后路的想法才瞻前顾后,而做学问,有时是不能给自己留退路的。

    
他自然也有郁苦的时候。1997年秋,就在他第一次来函告知我要撰写龙榆生年谱后,他忽又接了一段年来札词,了无心得,可悲。施蛰存老嘱遍读唐五代北宋名家词,吾意纵通读一过,又如何?不如做些花巧活儿,沽名钓誉。此气话,但读书过累,又无人作伴,不免有些胡思乱想。只是这些念头闪过之后,他依旧向前。有次和我叹息,校点一万字才十块钱稿费,话锋一转,他又说,这也是最练基本功的,天下多少聪明人,千万不可存侥幸之心。有时稍有松懈,又惕然警醒,因伯伟师极刻苦,弟无偷懒之理,一次开学甫始,伯伟先生特地找谈话,反复叮咛英语要狠抓。弟赧颜无以为报,深愧有负师恩1998.3来函);而宏生师亦耳提面命,一次批评他浪费心力于旁务,要他致力研究经学与文学的关系

    
在南京的七年,除了独学无友之感,他生活上总体过得很愉快,尤其是有张霖为伴的后四年,虽然刚起初他也曾私下说,谈恋爱后愈发拮据,不过张霖高兴就好。也正因南大是这样一个伊甸园,结果与外界落差很大,临毕业时不免有种赶出园子去配人的感觉。多年后张霖说:我比他好,因为我去中山大学,比他幻灭得早。张晖那时则去香港科技大学师从陈国球先生,那里的学术环境也很单纯,在香港的三年半在精神生活上是他相当愉快的一段时光。并非不重要的是,物质上也空前缓解,因为那时他每月有一万五千港币的奖学金。2003年时我的薪水才及此一半,他电话里得意地说:你看,读博也能赚钱,比你工资高吧?哼!你也来读吧!

    
香港时期也是他学术视野发生变化的一段时光。但正如他写龙榆生扎根于高中时的积累,香港时的变化也来自南京时期。他原先用力最勤的是词学诗学,但大二时随卞孝萱先生习诗文互证之法,施蛰存先生又叮嘱他必先求博,后求深;最重要的是,南大文强班开办的宗旨就是打通文史哲(因而张宏生先生嘱他注意经学与文学关系),加上香港时期导师陈国球研究的是文学史,遂使他逐渐思考这数者之间的关系,这或许也是他博士论文以诗史为题的来源。

    
多年后有一次,他向我感慨,真的词乃小道,还是要跳出去看更大的世界。另一次又若有所思地突然来了一句:历史毕竟还是浅。在他看来,人最深的感情还是得以文学来表达。何谓文学?一切文字皆可为文学,但具文学性才能深深地展现人性。文学不是一个狭窄的学科门类,乃是弥漫于文字世界的一种方法。他说,这其实不是新想法,中国古人就是这么想的,他们眼里的世界是一个文学化的世界,红楼梦中人就是通过诗文来欣赏自然,自然本身无所谓美不美,但再现它的文字就美了。你把左传、史记当散文来读,它们也就是散文;《诗经》是还是?诗史是偏重还是?文学史是偏重文学还是?他虽然学习诗文互证、文学史,但他反对就文学史而说文学史,尤其反对把文学仅仅当作文献、文本来读(这一处大概受到他少年时致力红学时所见),历史大背景、思想史确实须知道,然后再以文学眼光解读文学,读出不同的内涵来。

     
那时我们渐渐开始感觉看不见对方的生活。2002年左右,我开始在网上写一些谐谑短文;有次回来,他读后哈哈大笑,随即说:少写点吧,写多了笔会滑掉。在此之前他也批评过我的诗词兄作轻灵有余,稳重不足,才子积习也1997.4来函),虽然不时也有肯定,不过他通常是个严厉而坦率的读者。大致也是那时,我说起想把金庸武侠小说画成历史地图,他大感兴趣,极力鼓励我写下去,我说:这也就博人一笑,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他笑说:有没有意义不是作者说了算的。我后来写的有关武侠的札记,最初就是来自这一想法的副产品。高中时我们都曾对武侠小说感兴趣,有时开玩笑都用到其中典故。一次他来函说到事情慢慢来,总有大功告成的一天(我想起了韦小宝和双儿,不敬不敬,一笑)。去年和他说起沈书枝的文字让人想起在乡下的时光,她还是你们南大中文系的。他说:哦?是谁的学生?我说是冯乾。原来是冯乾的学生,哼,要是下次见到,快叫师叔!他叉腰假装出恶狠狠的样子。因为冯乾和他都曾师从张宏生。我笑说:你怎么一副南海鳄神的样子?他绷不住大笑起来,摇头说:我们这行规矩最多。

    
那几年,从经济和事业上说,我的生活逐渐安稳和好转;然而从读书的角度来说,则日渐进入到了谷底。到2004年夏,回头一望,身后是一段长达九年的荒芜。也是在那时,他告诉我开始写博客,记写短札。由于太忙,他在blogcn上的博客没持续多久,却意外地给我的人生造成深远的影响。在此之前,我一直觉得博客仅仅是日记私事,甚至Suda去浏览别人日志我还嘲笑她在偷窥别人生活。至此我忽然意识到博客可以有别的写法,于是在他开博之后不到十天,我也开了一个。不过起初仍未认真对待,有次跟他说,写博也就是抖个小机灵,谁会花超过两个小时去写一篇博客?他笑了笑说:那你也可以抖大机灵、花两小时以上去写,又没人禁止你。

    
不久我写了一篇《文人旨趣和姜夔词的地位》,大意谓姜夔清空的风格及其地位之高,实上与整个文化的内省化有关,因为这种变实为虚普遍见于各艺术领域,以往仅从文学而论是见树不见林。他留言道:看到很多闪光的思想,不过写论文写惯了,不免觉得不严谨。可是严谨的文章没有这么多火花啊。哈哈。你的火花多多的,我以后有空把它们来详细证明证明。这篇文章如今看来确实非常粗疏,即使如此,我之后几年也几乎再未写过古典文学有关的文章,因为我兴趣太过驳杂,此时自居为野狐禅,更无顾忌,从史学逐渐顺藤摸瓜蔓延到社会学、人类学等领域去,对古典文学极少再去触碰,我们感兴趣领域的交叉反而比以前少了。有次我说,我术业无专攻,随便读。他说:你不是专职学者,心态放平当然也好,可是你到五十岁也这样?术业无专攻不是借口。

     2005
年他终于博士毕业。去北京工作时却遇到些波折。原本一家知名大学的国学院已确定了要他,中间却横生枝节,他为此不得不从香港飞北京加一次面试,虽然最后还是确定要他,但他不免兴味索然。恰好那时蒋寅先生带他去看社科院,他一看里面的书库就被迷住了,最终还是去了社科院文学所。问他月薪多少,他笑着说:你猜猜看?……两千。文学所很穷,不像语言所——语言所编《现代汉语词典》每年有巨额版税收入,按当年丁声树先生定下的规矩,归所里分配。有次语言学家张振兴先生就惊诧:你们文学所这么清苦?像你这样博士毕业,到我们所一般月薪八千起。张晖笑笑说:也有人写小说补贴收入。老先生说:那你也写嘛,写小说谁不会?张晖笑起来:我就是不会。

      
到北京后无处安身,夫妻俩一度只能住在张霖的教师宿舍里。之前三年多两人分隔在香港和广州两地,虽然不算远,但总不是一个城市。然而回京不久,张霖被学校调去韩国教对外汉语,一年后她刚回来,张晖又去新加坡做访问学者,而新加坡回来后不久又去了台湾中研院读博士后,直至2009年初才因给祖父奔丧而回来。他也不喜欢聚少离多的日子,但他说,出去一是开拓眼界,二者对纾缓经济压力也不无小补。20095月他们本科同学十周年毕业聚会,他一度还不大想去,因为觉得这些年没混出什么样来,羞见师长。

     
不过他的大量作品也正是在这时开始酝酿的,包括他未刊稿在内的十本著作、整理集子中,倒有三分之二是在2010年之后的三年多里密集地出版和写成的。如果不是此前的积累,很难设想这样的产出。蒋寅先生曾公开说:张晖是世界上最好的助研,可他尽管是最好的,多年来却仍然一直是助研。另一次所里领导说张晖过来,是文学所的福气,也不免招来物议。一次与硕士导师张宏生先生重逢,张先生赞许自己的学生是当代优秀青年学者,他苦笑道:人人都这么说。

     
在北京的这最后四年,他过得并不轻松。他虽然也做古籍校点和文献学意义上的整理,具一流的文献整理功力,可他却怀有一个日渐增长的异类抱负:不把古典文学视为已死的文本、文献,而是仍具有鲜活生命力的、能感受当时人呼喊与悲喜的文学。作为一个自幼自尊心极强的人,他对自己遭受到的误解难以超然,相反,他内心久久难以平息。

      
去年春,我到北京出差。他听说我从未去过颐和园,便陪我同去。那天春光明媚,天清气朗,昆明湖边游人如织。他指着一处地方说:王国维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我说:怎么也没立个碑?他说:立了又如何?记得的自然记得,不记得的立了也没意义,如果只供游人摆个pose留影,还不如没有的好。一路望佛香阁走去,他问我孩子好不好,然后说:你也不会再考研了吧?见我语塞,他黯然说:等下一代吧。在多风的山顶上,说起少年往事,那时我们还在人生的分岔口,他说:你知不知道萧伯纳有句话?人生有两大悲剧,第一是你想得到的东西没有得到,第二是你得到了。你大概就是第一个悲剧,而我则是第二个悲剧。我隐隐有些不安,说:你怎么了?他说:你不在其中,很难体会的。我默然片刻,说:求仁得仁又何怨?我跟你换吧。他说:是啊,无可抱怨,不过,要换也要等下辈子了。

     
他眼望着昆明湖上空,神情萧然。直到读到他的遗作,我才知道,我所看到的明媚春光,在他眼里却是无声无光。一年后,在他逐渐变冷的身体前,想到这份迟来的理解,我一时有泪如倾。

三个月前的隆冬,他到上海开会,说想来我家看看。我得知他日程很紧,从复旦到我家要横穿整个上海,就说不如我去见他,他在电话里笑着说:你以为我要见你?我是要见见小毛。还是我过来吧,这么冷的天别冻着孩子。他跟孩子玩似乎颇有一套,小毛很快跟老灰叔叔熟了,要拉着他蹦蹦跳跳。他笑笑,坐在沙发上有些乏力。我问:这几天开会很累吧?看你也没睡好。他说:嗯,最近事太多。我说:那就推掉点吧,一年年纪一年身,别那么拼了。他笑笑:趁年轻时能多做点吧,免得老了后悔,你不也是这样?

    
他带了一本新出的《中国诗史传统》,是在博士论文基础上大量改写后出版的。他淡淡说刚评上了副研究员,这是对他成绩的认可,但职称常常也并非只是单纯对学术成果的认可。他走后,张霖说起张晖出了七八本书,希望能给他个荣誉,我听到有人踌躇着说:年老的学者身故,这比较容易;年轻的就有点难。

     
那时《龙榆生全集》也基本编完了,还有另一本待出的《无声无光集》、南社的一堆事(他是南社秘书长)、《文学遗产》的编辑工作,陈乃文的集子等崇明那边确定后也要提上日程了。不过那次他并未提及自己已经在着手写的另一部倾注了大量心血的作品:帝国三部曲,第一部是《帝国的流亡:南明诗歌与战乱》。自高中时代起,他一直对明末清初的那段乱世感兴趣,在中研院的博士后研究的又是明末清初的钱澄之;他近年在南社任秘书长,而南社本身正是起于清末时对南明史料的重新发掘——龙榆生一脉的词学其实也是清末才复兴的,皆与时代密不可分。事后我听他在北京的至交曾诚说,其实这才是他真正想写的东西:他要在那个宏大的背景,用文学的方式来解读文学,把握当时人们的内心世界,诗词能更多层次地展现其情感的丰富性。草拟中的第二部则是《帝国的风景》,试图将原先被视为毫无价值的康熙、乾隆与臣下的酬唱诗歌中见到政治世界的心跳——这大概是被北京这个城市锻炼出来的敏感。第三部《帝国的记忆》则还只有初步构想。

    
在整个春节里,他都在赶这部《帝国的流亡》,他想趁假期的时间把它做完。白天有孩子无法安静,他因而一连数日都在通宵干,把整个夜晚变成了自己的工作时间。家里人谁都劝不听,他妈劝他休息,他便说:你别烦,我知道的啦。赶完这一阵就好了。后来张霖说,做南明文学不祥,满纸都是流亡、战乱、死亡,今年又是他的本命年。

    
在最后这半年里,他可能久已感到疲累。积劳积郁。如他书房墙壁上的那幅字所言,何以解忧,惟有读书。他在这段时间里经常感冒发烧(事后才知是白血病侵蚀体质引起的),但他并未当回事,张霖劝他歇息,他说:感冒咳嗽又不是大事,一阵好一阵不好,有什么大不了的?虽然他也曾牢骚说多做多错,但事实却是给自己堆了越来越多的任务。

    
这半年里家事也颇纷繁,包括换房导致的旷日持久的纠纷,虽然结果尚算合意,但过程着实漫长而痛苦(换房后只换了门,没钱装修,因而病因不是甲醛)。而他,却并不是一个善于卸掉自己负担或发泄出来的人,而会选择藏在心里,为了纾缓房贷压力,还做了许多额外的工作。在出事前夕,他校阅完了《无声无光集》最后的稿子,和张霖略微牢骚了句,说自己近来出的两本集子封面都太素淡,为什么古典学术的书封面一定要这样?他喜欢洋气一点的。我后来还说,既无声无光洋气,那不就是闷骚了?张霖说,没错,他就是闷骚。

    3
8日,星期五。这天早上起来,张霖发觉他脸色有些灰暗,嘴唇有些发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依然说没事,第二天还去参加个重要的研讨会。但那天他没和张霖同床,说怕感冒传染了她——可能他那时已相当难受,但还是撑着;而张霖那几天因为也忙着家事和上课,又有谁会往最坏的方向去想?到313日一早,早晨起来张霖看到枕巾上有血,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是牙龈出血,继而感到腿也有些僵直,起身后发现看东西也有点花——实际上是眼底出血。因为张霖那天要赶去上课,他自己去看了眼科,医生检查眼睛的结果认为无碍,静养即可,那时他还很高兴,因为终于可以休息一阵子了。

    3
14日周四,一早起来后他感觉疼痛难忍,问他是哪里疼,答是浑身疼。到下午突然昏迷。送到人民医院,已是晚上六时许。他虽然有些不支,但还能自己走进去;但很快他就走不动了,找了辆轮椅来,结果在轮椅上都坐不直,整个人都瘫软下来。张霖呼唤他的名字,他虚弱地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这是他生前说出的最后一句话,他到最后一刻都不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

    
推进重症监护病房,躺下后不到五分钟,他就开始浑身抽搐,颅内出现大面积弥漫性出血(DIC,这是急性白血病的并发症)、皮下出血。虽然血量并不大,但因为是在最关键的脑部,血进入脑室后形成脑疝,压迫中枢神经,遂迅速引起呼吸衰竭,陷入深度昏迷。此时惟一的办法是开颅释放压力,但因为是急性白血病,他体内血小板很低,又是大面积弥散,冒险开颅的最好结局也只是成为植物人,不像内脏出血还能撑几天。由于在脑部,衰竭极快,仅两个小时,医生已诊断他脑死亡。那时他父母和孩子都还远在崇明岛,他原说3月底到杭州开会完再接他们一起回京。

     3
1515:02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正遇到北京两个脑科的顶级专家在会诊,结论和前一天晚上所得出的一样:脑死亡,已无进行手术的意义。我看到他如此无助地躺在重症监护室狭小嘈杂的走道边的病床上,一双手仍然温润,但指甲已失去血色。除了皮下隐隐的血斑、嘴角的血迹和插满的管子,他看起来似乎仅仅是在熟睡,只是无法再醒来。曾诚对我说:我感觉非常的不真实,那个插着管子的人不是我认识的张晖。这像是一场不现实的噩梦。而它竟然是真的。张霖靠着我哭着说,我可怎么办啊。我拍拍她肩膀,语无伦次地说:节哀,节哀,说不定还有希望。转过身面对着墙角,我泪如雨下。

    
他父亲来时,哭喊着他的名字,他似乎知道亲人赶到,坚持的最后一口气松懈,屏幕上的脉搏从150多次骤降到40多。他的生命体征愈加微弱,虽然胸腔似乎还在起伏,但那已经不是他的呼吸,只是呼吸机所呼入的空气。他母亲趴在他身上哀哀痛哭心肝啊,我的心肝”——对旁边许多人来说的这种无法理解的方言,在我耳中则是一位母亲最痛楚的呼唤。下午16:26,他的心脏也永远停止了跳动。他累了那么久,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

   
那一瞬间,我感到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也跟着死去了。

   
才两岁的张贞观在病房门口也大哭起来。他还不大懂,说要回家去。虽然没人跟他说,但到晚上时他忽然说:爸爸没有了。第二天一早醒来就说:爸爸没病了。张霖说,大概是他爸爸托梦给他的。

    
从他进医院到最后穿完寿衣,整整24小时。很久前他曾对张霖说过,如果我走在你前面,也不会连累你的,回忆起这句不祥的谶语,张霖悲从中来,哭着说:你怎么这个也要好强啊。

    
他最后什么也没来得及说。我想,他如果地下有知,此刻他不是痛苦或恐惧,而只是无尽的遗憾。对妻儿与父母的遗憾、对自己未完成的人生的遗憾。犹如曾诚说的,他是一个那么有抱负的人,他真正想写的都还没写;如果能再给他二十年,他将是当之无愧的大学者。在经历了那么多挫折、幻灭和失望之后,他原本已看到了隧道尽头的曙光,在学术、人生和经济上都有望进入一个平稳期——一如张宏生先生所言,只要再过半年,一切都会好转。而死亡却恰在这个时刻不期而至。就像一颗流星,在即将发出最耀眼光芒的那一瞬间,骤然消失在天际。

    
曾诚选了舒伯特的《弦乐五重奏》(D956)第二乐章作为他追悼会上的哀乐。那写的是一个年轻艺术家哀伤而短暂的一生中的坎坷与幸福。天才的舒伯特在31岁时早逝,去世前一年里,他谱写了其一生中最为闪光的作品,其中就包括这首弦乐五重奏;临终前他悲叹:属于我的音乐,可惜没有时间写出来。我想,张晖会喜欢这首曲子的。

    
那天夜里我难以入睡。在漆黑的房间里,我想起19921015日,那天晚上夜自修时突然停电,一片黑暗中他在我背后镇定地叫着我的名字,走吧,随即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我左手。迷蒙中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却只捞到一片虚空。我依稀看到高考之后的那个夏夜,几个少年躺在阳台上纳凉,楼前幽暗宽阔的运河水映照着天上的星河,我们躺在那,幻想着摆在我们面前的不同人生道路;忽然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张晖笑着对我说,我再不会死了,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他不会再死,他已真正活过了。

   
我醒过来。在阳台上看看楼外,沉沉而无星月的夜里,依然是无声无光的北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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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 平生风义兼师友——怀念张晖(一)(维舟)
2014-03-09 22:42
    

李按:重读此长文,心下恻然。维舟和张晖是知己,他们不仅志趣相投,而且都在对方身上发现了自己人生的另一种可能。两人都曾沉迷在文史的世界中。但维舟早早放弃了文史之途,在世俗之路上愈行逾远,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却常常想像着自己人生的另一种可能,内心无法获得宁静,也许只有在张晖这里,他才能获得精神的慰藉。而张晖青灯黄卷,苦心孤诣,在文史之途踽踽独行,以致耗尽心血,英年早逝。之后,维舟写下了这篇让人肝肠寸断的悼文。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视之。”(鲁迅)

“日暮酒醒人已远,满天风雨下西楼。”(唐  许浑)

也许每个敏感的曾经爱过文学的乡下少年,都能从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平生风义兼师友——怀念张晖

                                           维舟

 

315日清早07:49,张晖夫人张霖从北京打来电话。寒暄几句后,她再难克制,哽咽着告诉我:张晖快不行了。她说,你也不用来了,北京这里好多朋友帮忙,Suda怀胎六月,一个人带小毛,你还是照顾好他们吧,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你也别和她说,免动胎气。

   
挂上电话我仍然脑中一片空白。我甚至连节哀都忘了说。到后阳台定了定神后,我和家里简短交代了下,往包里塞了两件衬衣先出门,在路上收到Suda发来的短信:能最快到北京的只有11:30的飞机。我从来没有感到高空航行如此煎熬,因为我害怕他就在自己没有信号的那两个半小时里,无声无息地走了。

   
在一万米的高空,我遮住脸,任眼泪簌簌落下来。

   
我认识张晖已有二十一年。两人同岁、1992年夏考入同一所高中、同班、同样住读、且是前后桌(虽然是隔壁宿舍)。我们都是农村孩子,在十五岁进高中之前,我从未去过岛的东部,他也从没到过县城以西的上沙;并不奇怪,我们之间最初的话题是崇明岛各地的印象、口音差异以及各自的少年经历。

   
他自幼早慧,按年岁他原应低我一届(11月生日),但那时羡慕大孩子能背书包上学,哭闹着也要去;因为姑夫是小学校长,才容他提前入学。小时他喜欢听广播里的评话、小说,也喜欢文史,但十一二岁时大病一场,抢救过来后人似乎也迟钝了点,加上初中环境不同,对文史的兴趣慢慢就淡了,高一和我聊起时还常感慨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的初中班主任俞成对他一直青眼有加,俞老师很有才情,不幸当年填错志愿,抱恨不已;语文老师金长庚擅长隶书,但他对书法也并无兴趣。进初中后他长期只是班上的十几名,到初三才挤进前三,最后一次终于考了全班第一,随后在全县尖子生选拔赛上,成为他们全班惟一直升崇明中学的学生。

    
他对初中母校感情不深,原因是觉得自己受了不少冤屈——这一点和他爷爷、父亲相似,他们也性格刚直(日记1993.9.2,下引日记均为我本人日记)。他曾无故被从一等奖学金拉到二等。学校管理又极严,他有次参加直升生会议,仅迟到了一小会儿,便被校长骂得狗血淋头。入团也很迟,他们学校入团还要考试,他考得很好,却还是入不了,似乎是有人为了挫他的傲气,最后是在俞老师的极力争取下才取得的。

   
如果有人在那时预言他将成为古典文学方面的优秀学者,可能连他本人都不大会相信。事实上,在整个高中时期,他成绩最突出的倒是数学——高一第一学期期末考试的成绩,他以94分的成绩在数学这一科上列全班第一,高考时他数学127分,也高出另三科一截;张晖起初给人的印象是一个冷峻、逻辑思考清晰的理科生,除了历史科优异外其它各科发展较均衡;不像我是个偏科的文科生。但入学半年后,在高一的寒假,他身上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寒假来后,我感觉他已变了——他变得无限热衷于文学。……他一天到晚地捧文学书、语文书,他总是询问关于古典诗词的东西。他和我变得沉默了,他把时间全用上去了。(日记1993.5.6

     
他最初的兴趣点是古典诗词。那时我把自己密密麻麻手抄的约三千首唐宋诗词的本子借给他,他过了两三个月后才还给我。这一兴趣经久不衰,之所以是诗词,乃因它极凝练,每个字都可以反复读,而那时要得到一本书并不易,虽然那时也勉力找到了《词学》、《唐宋词十七讲》、《灵溪词说》、《淮海居士长短句》等来看,但仍有盲人摸象之感。当时我觉得,想理解诗词难易,最好自己也写写试试。然而我们这两个乡下少年既无人指点,又找不到相关书籍,于是以最原始的方法实行:两人开始一字字复原平仄,试图照猫画虎,但多数情况下只是把字数填够而已;因而他最初总是偷偷写,不给任何人看。直到高三我才偶尔弄到一本很旧的龙榆生著《唐宋词格律》,两人如获至宝,翻来覆去地看,事实上,即便在高考前夕最紧张的关头,我们都没有停止填词——我在高考前最后一次填词是71日,六天后就开始高考了。在这个过程中,对如何组织字词逐渐有了感受,慢慢写得像样了一点(因而更加悔其少作),这也是后来他对龙榆生兴趣的最初起源。

   
与此同时,从高一下半学期开始,他沉迷于《红楼梦》,为此极力搜罗红学著作;对钱钟书《谈艺录》和《管锥编》的研读大略也始于此时。要得到这些书不容易,因而两人经常去学校图书馆,不方便借的时候就抄书;同时从杂志上了解动态及应该阅读什么书目(主要是《文学遗产》和《古典文学知识》)。想看又看不到的书,就照着书后版权页上的出版社地址写信过去,询问有无相应书籍——通常得到答复后即便没有库存,也会随寄一份邮购书目过来。这种办法最初可能源自我们的另一个共同兴趣:集火花,因为那时乡下尚未普及液化灶,还都使用火柴。我们都曾给大理、长沙的火柴厂写信,有时十块钱就能买到好几百张火花。到高二高三时,三不五时就会有他的邮包到(因为寄到乡下家里太不便,有时会在村里耽搁很久)。有一次他买了一本北京三联出的线装本《槐聚诗存》,薄薄一百来页定价32元,那时一本三百页的书通常也不超过10块钱,看到他咬牙买这样骇人高价的书,令全班都印象深刻;那时我就觉得他如果不为经济问题困扰,日后当有所成(日记1994.11.4)。

    
因为得来不易,他非常爱书,起初把每本书都包上书皮——直至他的书多到再也包不过来为止。高二有次我去他家时借了本《沧桑艳》(丁传靖 注,陈生玺 笺释),那时我们对明清之际的乱世都很感兴趣,而此书中相关资料极多,我来不及抄,就用铅笔划在要点下,待回家后抄写。结果还书时他发现后一声不吭地拿橡皮使劲擦,某些地方我擅自更正书中印刷的错别字,他也埋怨我不该自以为是。到高三时,随着校图书室开架及周末去县图书馆越来越多,我们又陆续发现了许多南明史的书,从司徒琳、顾诚各自撰述的《南明史》、柳亚子编次的《南明史纲》,到《永历实录》、《先王实录校注》。


    
那段时间我们都贪婪地大量阅读课外书籍,如果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我的兴趣更为分散,尤其高二时看了一些现当代文学(特别是张承志和顾城)和外国文学;他则对此毫无兴趣,除填诗作词外,对文学创作也无兴致(高中时他并不以作文好著称,他并非文人才子形象,而一直是精确、思辨的学者气质),甚至对宋代以前的古代史和古典文学的兴趣也不高,刚进大二时他来函说自己一直在考虑将来专业方向现已决定学习唐以下文学:宋-->近代,其根由在高中即已埋下。那时我们的语文老师曾对我说,她觉得张晖有点奇怪,他语文成绩平平,但和别人不同,他交上来的周记有时像是学术札记,而不是类似记一件有意义的事。事实上,班上不少同学或许也是这么看他的,到高二下半学期,全班尽人皆知张晖迷恋红学、钱学与古典诗词。前两者后来在他治学中隐而不显,但他从中却学到了很多方法论。

    
到高二,我们俩的成绩都出现了一定波动,但并未就此收心。虽然都清楚这些对考试几乎毫无助益,但这种兴趣如此强烈,以至于难以压抑,在某种程度上它甚至成了一个减压阀——在应对考试之外阅读这些课外书,并不是增加的负担,倒更像是换脑休息。从高二起,我们在假期里开始以文言文通信——他先起头,但最初也不无游戏意味。我们那时的语文老师水平不高(有次她说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写的是金兵南下遇到史可法),这也使得我们只能依赖自学;由于完全没有参照,我们都以为这就是自然的状态,似乎本该如此,而内心深处又无法确定自己究竟处于什么水平。这使他高考前填报南京大学中文系时一直惴惴不安,他说自己如果侥幸入选后,大概属于中等偏下。

   
尽管对自我评价严苛,但他评价他人倒是常常冷峻、公正而坦率。高二时一次辩论,我方输了,他则认为对方四辩气质、风度、口才之类都比我好(1993.11.23日记);另一次一个同学问他,我是否可能成为大文豪,他断然回答:不大可能!1994.7.5日记)。在我沉迷于现代诗的时候,他告诫我作文水平在上升,语文能力在下降。我语文成绩虽不弱,但至迟到高三头上,他已取代我成为全班公认的古典文学方面最权威、准确的解释者。不必讳言,在那激烈的竞争环境中,我们之间既有相互督促、也有相互竞争,不过二十多年来,我们从未因学术之外的问题争吵过。

    
因为平常沉默寡言,他常予人冷峻木讷的印象。但熟知他的人都清楚,他其实极易相处,而内心极为丰富,是所谓热水瓶性格。有次他穿了件灰色的风衣,同学看上去像大灰狼,他也哈哈笑,从此这(以及衍生而来的老灰)就变成了他的外号;另一次同学看香港电影时发现某个角色像他,回来戏称他大圈仔,他也笑纳——多年后在香港,电话里他还笑着说:如今真成了大圈仔。他喜欢真诚朴实的人,待人也如是。不时还有些冷幽默。高二时第一次去他家,从镇上下车后往东走了好一程还没到,我有点沉不住气,问:你家房子什么样子的?他不动声色地指着右前方不远处一栋说:就跟这栋差不多。”——事后很快发现那就是他家(1993.11.13日记)。又一次夜自修时,他问:溜到外面去,老师要是查起来,有什么说法应付?我随口说了几个,他笑说:那好,我们出去吧。两人便在小花园里土山的竹亭里聊到深夜(1993.9.2日记)。虽然身材高大,但其实常有孩子气的举动,坐在我后面时,课上还会用笔戳我后背或踢踢我椅子。又喜欢吃零食,生病了托我们带饭,单子上写的却常是杏仁、话梅、可乐之类。上大学后,他也常笑着说起南大的老师可爱不失赤子之心,他之所以格外看重这些,大概由于他本人也正如此。

    
和有些学校不同,崇明中学我们那届直到高三毕业都未分班,直到高考前四个月半才正式要求每个人确定选加科目(31),但即便确定之后,三门主课仍按原班级上课,只有加的这一门才另外上课。因而虽然平时竞争极其激烈,学业重负,但至少一些同学之间的感情一直很好。在那个黄梅雨季,高考的压力、前途未卜的迷茫、青春谢幕的感伤……这一切同时达到高潮,久久不散。

     
那时我和他都是全年段九个班级400多人中选加历史的仅有四人之一。因此最后半年上历史课时,老师第一堂课先问:我倒是要问问你们,为什么要选历史?为了你们四人,害得我还要备课。其中一个女生说,因为她觉得历史可能容易考一点,她另外三门更差——这可能也是实话,不过好像让张晖听了似乎有点不快,摇了摇头。

     
和所有人一样,他也承受了巨大的压力。那时他的理想是去出版社(尤其他心目中的上海古籍出版社)做编辑,班主任觉得他考复旦历史系分到出版社应该没问题,但告诫他出版业不景气;他父母虽然向来开明,得知他想继续深造文史,其父也说了一句:你要是考中文系、历史系,那我们栽培你多年的钱也都扔进冷水缸里了。不过父亲考虑了一两天后仍尊重了他的愿望,认为在冷门上做出成就,比在热门上庸碌无为要好。家里的谅解让他歉疚,他是独子,清楚家境一般,自己这般任性的后果如何。辗转反侧之下,一度他竟曾想放弃去考政法科,不过他又说到南京后不买书叫我怎么活;甚至说如果有了后人,也一定还是让他学文史(1995.3.8日记)。不过奇怪的是,他从未动摇去南京的念头,即便他那时认为自己将在异乡相当独孤——结果,这个预言最终没落在他身上,倒是落在我头上。

     
最终,他还是选定了南京大学中文系。我则选了复旦中文系,原因之一是那一年南大中文系在上海只招两人,我们都觉得恐怕不会这么巧刚好选中我俩。想好之后,他不再犹豫,他对父母心怀歉疚,但几乎把这看作了自己人生的宿命。2003年底,我到香港,他那时正在香港科大读博士,两人没有时间会面,就在电话里聊了三个小时。他说,到香港后令他感动的一点是:正因为香港是个高度商业化的社会,所以很多来读文史类博士的人,都是绝了别的念头才来读的。他在说这些的时候,我觉得他是在说自己。

 

高考的结果,他如愿以偿;我则一败涂地,被调去厦门大学读广告——当时第四志愿填厦大,原因之一也在于他的劝说:去那也不错,郑朝宗先生在那!他那时钻研钱钟书著作,对率先提出钱学的郑朝宗也爱屋及乌。直到如今,我内心深处实际上一直隐隐将他视为走上了另一条人生道路的自己。那原本是我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在最后那个夏天的狂欢之后,剩下的是无尽荒凉。临别时,我对他说:真个如今俱是异乡人了。他也有些感伤,回了我句:醒来知是梦,不胜悲。这两句都出自那时读过的韦庄词,那个,既是谢幕的一段青春期,后来看,也是一个理想。

     
他进南京大学时正逢第一期文科强化班,文史哲打通来教,教授们极为重视。第一堂课程千帆、周勋初、卞孝萱、张伯伟、莫砺锋等各位先生一一登台自我介绍,昔日在书刊上只见其名的海内著名学者,一旦都在眼前。台上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自己名字,台下新生纷纷提笔记下,只有张晖端坐不动,有人问:你怎么不记?他很吃惊:这还用得着记?对他而言这早已是耳熟能详的名字。国内高中与大学教育脱节严重,而他则一直是在以读大学的方式读高中,比很多人都更自觉地做好了准备——他甚至一直以为那是最基本的素养,这也是他此前低估自己的原因。寒假回岛相见,他说,你信不信,南大读中文历史的新生,不少人上大学前看过的课外书不超过十本;不知道谭其骧名字的大有人在,更别说季龙师这样的称呼了。他说,许多人对海内外学者十分生疏,有一阵子我在宿舍里每天晚上滔滔不绝地谈文史及名家,他们几乎听傻了。

     
南大的同学都很好,大二寒假回来,他住我家,一整个晚上都在谈自己在大学的老师和同学,把他们挨个介绍,形容得个个可爱,一直讲到凌晨四五点,俨然把我看作是他们班的编外成员。他说很想带我认识他们每个人——我没想到第一次见到他的这些同学,竟是多年后在他的遗体之前。不过在古典文学的学术上,他当时颇有独学无友之感,在来信中说有同学而无同志1997.9来函)。而我,那时经历重创之后,陷入了长久的抑郁和自我怀疑之中,原先自己为之骄傲的东西,此刻一文不值,甚至被目为怪诞。他说,那时真该劝你也考南大——后来南大中文系在上海实际录取了三个人,而另两个女生高考分数都比你低。他起初还只是试探性地问我你以后还准备考研么?既而说深知我家里不大会同意我放弃热门专业而考中文系研究生,劝我不如也像个新闻系的样子活活泼泼,但他随后几年仍是越来越不含蓄地鼓动我考研考到南大去。然而我那时对自己丧失了自信,又知家境清贫,父母很难供养,最终还是决定先去工作养活自己。这一直是个使他失望的决定。

   
大学回岛的假期里,我把自己家里的《清诗话》、《请诗选》、《灵溪词说》等都送给他,他说:你留着吧,你也要看。我说:这些以后对你比对我更有用了。他默默收下。他察觉到我有放弃的念头,但还是不断地给我寄书,有一次竟让张宏生先生题签了《江湖诗派研究》寄过来。

    
进大学后他读书越发不可收拾。大一暑假回家打电话给他,才知他回来两个星期,别说足不出户,连楼也不下,有时吃饭都要叫他几遍才下来,甚至抬到他楼上书房去吃。老同学杨敏有时约他出来玩牌,他说正忙,杨敏啐道:呸!看书还忙!其所以如此,是因为他入学后深知治学之难,昔日不知深浅,臧否人物,今日才知即一小小成绩,皆需狮子搏兔之力,方可成之,弟此生不求多少创见、定见,缝缝补补足矣1997.4来函),弟本愚钝之人,欲成一二,须下苦功。唯身边无知己,极苦闷也1997.10来函),本学期来,弟在孝萱先生指点下开始读史……弟独学无友,虽间有所得而欲告无人,每长叹息,哀你我之分处两地也。1997.3来函)

    
从当时的迹象看,他大一时对红学的兴趣仍未减退,因为他最初给郭豫适、吴小如先生写信,所问都是红学相关的问题。今日又收到郭豫适先生信,见到了前辈学者谦虚的胸怀,极感动。弟亦要求上进1996.3来函),而吴小如先生在答复他俞平伯的问题后,又介绍施蛰存先生给他认识。1997年夏他南来厦门之前,特地去上海愚园路谒见了施老,施老要他遍读唐五代北宋词做根基、又嘱他注意整理乡邦文献,因为1941-43年曾在长汀厦大执教数年,还嘱他到厦门后多拍些厦大的照片看看。日前得吴小如教授函,复印黄君坦资料来寄,又有照片附来,老辈提携后进,真不遗余力1997.12来函)。

    
在此之前,他已开始酝酿为龙榆生编撰一部年谱,尤其是因他大二头上时,多日前弟得龙榆生氏主编之《词学季刊》一套,花四百圆方始买下1996.10来函)。给我的信中也越来越多提到各种要求:起初他对日本学者的方法感兴趣,要我帮忙统计白石词中色彩及音乐用语(因为他知道我最喜白石词,日后用作笔名的维舟试望故国就出自白石词),之后渐渐要我帮忙搜寻抄录龙榆生先生在厦门执教期间的文章资料、问我新买的《陈寅恪诗集》中1961-62年间有无关于龙氏小五柳堂的史料,如此等等。到19979月,他来函正式告知:近来搜罗龙榆生资料,其人投靠汪伪,又为一代巨匠,颇值研究,弟欲为撰一年谱,饾饤之业,聊遣时日,漫托心思而已,本不足详观细论。两个月后他又来一函:近辗转与龙沐勋先生公子龙厦材联系上,如此可望于材料上有所突破,年谱成功有望。因作百年来词学研究者小传,整日屑屑为生卒年、著述等考订,颇乏趣味,时有不耐感……近日南京天气颇坏,或雪或雨,被困高楼之上,每日木木而已。他平常最耐枯寂,此刻想也是用力太勤,用他自己的话说,弟之龙榆生年谱,杀青无日。各方面提供材料越来越多,有应接不暇之势。1998.3来函)这段时间,他假期回沪也会去拜访龙厦材及龙氏门人钱鸿瑛、徐培均等。从少年时读《唐宋词格律》起,他对龙榆生先生一直深感兴趣,那时真是进入到龙氏的生命中去了,故而得到龙氏后人全副相托;而龙氏的某些侧面,恐怕也激起他同感——和他一样,龙氏也自学成才、也体质不好,又有八个子女,一度四处兼课,苦苦维持而又治学不怠。当时有人著文说起龙氏只是文化汉奸,和我谈起时他说此论很,对当事人的处境实在体察太少。

    
到大三将尽,他编撰的年谱终于大抵完工,寄给吴小如先生后,与他通函多次的吴先生原先一直以为他是青年教师,此时才第一次知道原来这是他大三的学年论文,我不禁惊诧,以这部《年谱》的功力而论,我看即此日其他名牌大学的博士论文也未必能达到这个水平。甚至有些但务空谈、不求实学的所谓中年学者也写不出来,因为当前中、青年人很少能耐得住这种枯燥与寂寞,坐得住冷板凳。”——吴先生的这段评语使许多人都知道了张晖这个名字。到2001年这部年谱终于脱稿出版,成为他的第一部代表作,以至于当时有人说南大文强班出了一个张晖,办得也就值得了

   
不过这部年谱的写作也使他越发感受到生活的压力,尽管张宏生先生等都在为他征集材料,但大批书无法借阅(或新出版,或手稿影印、未刊稿之类),只能自己购买,经济上不堪重负。学问须金钱铺路,诚多体悟矣1998.3来函),以至七月弟亦拟实习,生存压力极大。弟家中经济状况大不如前(家父已辞职)……为之苦恼已久,胸中仍无主张……若放弃学术,就此工作,则弟真有所不愿。然浮身尘网,有何可言。今日方知晴雯之可贵1998.5来函)——他提到这一句,是因为高中时,我最喜欢的红楼梦人物是晴雯,而他最喜欢的却是秦可卿。

    
在此之前,为了买书他已很长时间节衣缩食,极感拮据。有一次和我在上海汉学书店看到《藏园群书题跋》,标价28元,他取舍不决,便对我说:来,剪刀、石头、布,我赢了就买。结果他输了,便沮丧地把书放回书架。那时原本早已约好1997年夏他们几个老同学来厦门游玩,在出发前三个月,他来信说海燕和杨敏早已打工筹措盘缠,他不能不来,否则,将藉口钞票短缺,不拟南行。那时海燕信上也说:(晖)也在努力省钱,据他自称现在连书都舍不得买了(这一点我是比较怀疑的),估计到最后能省下两三百块钱,听他的口气似乎是绰绰有余了。若是如此的话,我们大概也就只能坐坐521[慢车]了,而他,也只能靠游泳去鼓浪屿了。最后能成行,也确实幸亏了杨敏早有准备、又慷慨解囊。

    
那年夏天临南下前夕,不凑巧遇山洪爆发,福建出省惟一的鹰厦铁路严重塌方;他和两个女生一路换乘三种交通工具(先坐火车到上海,换轮船35小时到福州,宿一夜再坐7个半小时大巴到厦门),舟车劳顿,在三天后终于抵达厦门。在此之前,我大学同学听说他们百折不挠坐船也要南来,都说他们简直是疯了。见面后他说,他们南下,主要是想看看我在厦门过得怎么样,说得我一阵酸楚。那几天,四个人在厦门过得极愉快。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四处走走,在鼓浪屿上懒洋洋地,一个个竟在郑成功像(那时我们发现这尊雕像很像高中的班主任)下睡着了。黄厝海滨那时还根本没有游客,仿佛海天之间只有我们这几人在。他脱了鞋,起初穿着袜子在沙子上走,被杨敏嘲笑后脱了袜子,小心走到齐膝深的海水中,忽而兴奋得大叫一声,我们不明所以,都大笑起来。

     
也是在那一次,我在厦门的草坪上第一次听到了张霖这个名字。他说她的诗写得真是好。这次南来,张霖叮嘱他带几朵厦门的凤凰花回去。临走那天,我们站在凳子上,把楼下最后两三朵残余的凤凰花剪下夹在本子里。不久,他在来函中越来越密集地提到张霖的名字,到大三暑假,他给我看了张霖画的一幅新儿女英雄传,画着他们俩;画上的他捂着胸口,因为那时他有胃病。张霖对他无微不至,后来我开玩笑说她是年度最佳饲养员,他慢慢胖起来似乎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1998
年夏天,他开始到上海古籍出版社实习。那时他第一次经历了幻灭。这是我们在少年时所憧憬的圣殿,进去不久他遇到一件事:一位审稿的老专家去世,而生前所借一些宋元善本皆不见踪影,社里很急,他遗孀却说:真是找不到,否则对我们来说也没什么用。他说到这里时边笑边摇头。宋元善本,学人目为无价之宝,但常人看来,不过是些带洞的旧书罢了,值什么?他说,想到这里心里常一片空空,不知所学究竟何用。而一些人将学术资料俨然据为自己领地的做法,也让他有些愤然。数月后我去南京看他,他带我去军俱,那里的书市上书像白菜一样堆在地上卖,他笑着说:震撼吧?我们当年在乡下对每本书那么宝贝,到了这里才真觉得书就是一种商品。

    
话是这么说,他实际上从未停止求学的脚步,实习时仍不断搜集龙榆生资料。到8月,他接到张宏生先生来函,问及不知你是否有意续读研究生,我愿意做你的导师,他感动之余大为宽慰,那时学校也有意留他修《全清词》。不过他不断质疑的刚直脾气并无改变,返回南京读研一时,在年底系里的一次硕士与博士后的交流会上,弟问他们有无觉得做学问没有意义;假使有意义,你们认为是什么意义?支吾一片,没有人能回答。现在搞学问的更多是渣子,非但不思考人性、现实问题,就连论文也写不好,只知道要求待遇如何如何,极为看不惯!1999.12来函)

    
那时我已毕业工作,在一家外资公司不辨晨昏地劳作,内心烦躁得几乎看不下任何书。我们平常的交谈渐渐地更多变成了对各自生活的关注,而非学术议题的讨论。到他研一快结束时,他来信说决定有机会去香港继续读博士,我过去太过拘束,信心也不够,现在我想凭自己的实力,无疑是同辈里的优秀人材,故要多争取机会,开拓自己2000.4来函),两年后,这终于成为事实。

    
大约也是在那段时间,他开始关注近代的女诗人、女词人。他那时曾屡次在沪拜访张珍怀先生。另一方面是因施蛰存先生早先嘱他关注乡邦文献,要他有机会校点《施淑仪集》;凑巧的是,龙榆生长子龙厦材的夫人正是崇明女诗人陈乃文之女。他曾说自己祖上是在徽州的账房里做的,但落籍崇明早已有十几代人,自然对崇明感情至深;在高中时代我们就曾注意到崇明岛在明清时代系属长三角一带相当文化欠发达的地区,大三时他和我信上说起吾乡文风不振,可悲也。这份持久关注一直未变,直到去年夏天他还特地回岛,与县志办约定陆续推出崇明文献丛刊,初定第一批书目是王清穆、陈乃文的集子,他事先跟我打招呼:这样的活吃力不讨好,通常没人做,交别人又不放心,你到时也认领几本吧。

    
我虽然也一直关注这些,但内心也有严重的幻灭感。有次和他说:你说花这么大精力,如狮子搏兔,可有多少人会认可、珍视?他说:你是觉得我关注的都比较冷是吧?可是冷板凳总得有人要去坐。有一次,在南京书市,听到旁边一人询问《钟嵘诗品研究》,很内行,让我心头一震,那本书只印了不到一千册,远不如《禅与诗学》畅销,可是张伯伟先生亲口说,在自己作品里他更重视前者。这样的读者就是我们的希望,哪怕很少,也够了。

   
他说,我有时觉得这是个末法时代,可是你要好好做,把东西留下来,要相信会有人看得见,即便只是非常幽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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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年终盘点之读书篇(6)
2014-01-26 01:05
    

6.《健康流言终结者》(薄三郎著)。(了解了很多健康和饮食方面的知识:可乐不会杀精,瘦肉精不可怕,合法的食品添加剂不必担心,喝奶不会引发肾结石,长时间用手机不会致癌,仙人掌不能防电脑辐射,美瞳对眼睛害处极大,等等。现在的媒体,尤其是网络媒体,职业素养极差,为了吸引眼球,无所不用其极,尤其喜欢造谣。人们没有安全感跟各种谣言泛滥有很大关系。我至今记得初中时第一次听到偷肾偷骨髓的谣言时那种惊恐的心理,很长一段时间不敢一个人走路,后来才知道这是谣言。文科生应该多读读科学书。)

 

47.《“下流”的日本》(刘柠著)。(“下流”指社会向下发展的态势,亦即两极分化。了解了战后日本政坛的风风雨雨。日本政治本质上是贵族政治,家族政治,跟普通百姓无关。《社会热点聚焦》,这部分收获最多。了解了环保、医疗、产业等等方面的问题。日本社会发展的经验值得中国汲取,教训值得中国警惕。《“下流社会”何去何从》极好。“停滞的十年”前,日本是由中产阶级为主的社会。日本陷入危机后,按照新自由主义路线改革,两极分化加剧,社会结构由橄榄型变成金字塔型。贫困无着的人数量急剧增加。一处细节:小林多喜二的《蟹工船》居然卖了30万本。(第122页)让人惊讶。《漫谈日本的“医疗崩溃” 》,日本从60年代开始有一套覆盖全民的低廉高效的医疗体系,但从2005年起,在新自由主义主导的市场化改革中,这套体系濒临崩溃。从此,看病对广大中下层人民来说成为难事。日本面临的困境跟中国一样。中国现在也在被某些无耻的狼心狗肺的经济学家如张维迎、厉以宁、茅于轼之流蛊惑着走这条路。

《泡沫经济是怎样炼成的》《日本环保三味》《工潮何以从日资企业兴起》给人启发很大。《文化风情漫谈》部分,写援交、动漫、宅男、萝莉控等等,一般。《超越异域想像》部分,是书评。了解了汉学家沟口雄三。)

 

48.在北大听讲座(第十九辑)》(文池主编)。(陈丹青的《纽约、纽约——关于〈纽约琐记〉的琐忆》,讲他在纽约的见闻,黑社会、艺术家生存状态,等等,幽默风趣。张文木的《全球化时代的马克思主义和中国强国之路》,让人怵惕。在国际关系中,国家利益和国家实力永远是衡量一切的标准。我们很多人被西方的意识形态洗脑了,却恍然不觉,反而自以为找到真理了。

《公正与人道:社会治理的道德原则》,将儒家、墨家、法家和道家传统都归结为专制主义,让人无语。《道教的生死观》很长见识。道教延续了道家的生命宇宙观,而且吸收了阴阳家的宇宙观。道教的生死观有三个特色:死生一体,死而不亡,以死为息。

《社会法基本理论问题》,废话居多。《宪法变通与地方实验——“良性违宪”之界定与超越》,所谓的“良性违宪”,指的是有些地方实验,如小岗村大包干,可能不符合宪法的具体规定,但是完全符合民主、法治和人权的基本精神。仅此而已吧。

 

49.《谁在统治着日本》(俞天仁著)。(点评见前文

 

50.在北大听讲座(第十二辑)》(文池主编)。(有四篇关于三农问题的讲演,都极好。曹和平的《解农之困——中央一号文件》、李成贵的《三农问题的政治经济学》、王春光的《农村分层和农民负担》和韩嘉玲的《托起明天的希望——贫困地区的农村教育》,既有扎实的田野调查,又有严密的学理分析,更有为国忧心,为民请命的学者情怀。对三农问题的历史、现状和破解之道做了极有价值的介绍、分析,可惜这样有分量的东西在大众媒体上是看不到的,也无法形成社会热点。(我为什么极厌恶媒体造谣和造谣媒体,是因为他们遮蔽了真正的社会问题。比如小化工厂、小造纸厂之类的污染最严重,安全也得不到保障,而大化工厂,如PX,反而是安全的,污染也微乎其微。可舆论都被引导去反PX了,而真正的污染却无人关注了。)

这几十年,城市对农村的剥夺太多了,简直就是大抽血。我觉得胡温政府最值得称道的政策就是对农村的一些反哺,农民的利益得到一些保障,虽然不多,但也算是里程碑式的进步。

 

 

51.《我山之石》(易中天著)。(对话体。就像作者在《后记》说的,这是《先秦诸子百家争鸣》的“快捷版”。读过《先秦诸子百家争鸣》的同学就没必要读这本了,读过这本的同学很有必要读读《先秦诸子百家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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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年终盘点之读书篇(5)
2014-01-26 00:58
    

37.《干校六记》(杨绛著)。(书名仿沈复的《浮生六记》。文字清通。六记分别为:一、下放记别;二、凿井记劳;三、学圃记闲;四、小趋记情;五、冒险记幸;六、误传记妄。

其中一段耐人寻味:

我问:“你悔不悔当初留下不走?”

他说:“时光倒流,我还是照老样。”(71页)

网友“牛大力”说:“杨绛这本书是对文革十分不一样的描写。几乎看不到什么罪恶或者丑陋,即使有,也总是用淡淡的同情或者是俏皮话带过。生活是那样平淡,在菜园里看看菜,养养狗,想看默存了便不顾一切地去,哪怕要走夜路。杨绛丝毫没有夸大她作为一个受害者的苦难,她笔下的文革生活在单调乏味中还总有一点浪漫,”有些人将“文革”描述为人间地狱,没有一丝光明与人性,实则不然。相形之下,杨绛的真诚让人敬佩。

 

38.《窥视欧洲》((日)妹尾河童著)。(70时代的老书。当年日本人经济总量在资本主义世界排老二,但在欧洲人面前仍缺少文化自信。妹尾河童对欧洲人的心态跟今天的很多中国人一样:总是自惭形秽。连那不勒斯的小偷偷东西都觉得为旅行增加了乐趣,有同胞抱怨了几句都引起作者的批评:“你不懂旅游。”在意大利看歌剧,意大利人拖拖拉拉,迟了很久才开演,都引起作者的感慨:看人家生活得多无拘无束多自在洒脱啊,反观我们日本人,太谨小慎微了。在德国看演出,德国人特别准时,按海报的时间开演,按海报的时间谢幕,作者感慨:看人家德国人多严谨守时,太值得我们日本人学习了。书里的素描倒是颇有趣味,观察得极细:各个国家的窗户、旅馆的布置、列车长的穿着和挎包等等。)

 

39.《倾听俄罗斯》(冯骥才著)。(我钟爱19世纪的俄国文学,20世纪的苏联文学,那时名家如星,璀璨夺目。我对俄罗斯和苏联的文化、政治、历史都颇感兴趣,对它辉煌的过往很欣赏,对它沉寂衰败的现在很忧虑。冯骥才的《倾听俄罗斯》是本游记,插图很漂亮。

《文学在乞讨吗?》,苏联解体后,作家们失去了保障,为了生存,必须得面向市场写作,要媚俗,文学失去了神圣性。幸运的是《诗人照耀着我们》,俄罗斯人民依然崇敬诗人,喜欢诗歌。在俄罗斯任何地方,那些杰出的诗人、作家、艺术家和科学家的雕像前,总放着一些鲜花。有时是一大束玫瑰,有时是一枝郁金香或几朵从路边采来的金色的矢车菊。(第30页)这跟中国文化圈喜欢嘲弄神圣,以侮辱诗歌为荣还是很不一样的。

《列宁在哪里?》,俄罗斯人民对革命导师列宁保持了一贯的敬仰,对斯大林也能给予较为客观的评价。

《阿列克和他的乡间别墅》,俄罗斯的乡村真美。

《文学大师们的另一支笔》,俄国那些文学大师居然都善画画,他们把绘画作为自己心灵生活乃至创作的一部分,在技巧上完全达到了专业水准。我手头的查良铮译的《普希金抒情诗选》封面上普希金的头像居然是普希金自己画的。

《普希金为什么决斗》,为普希金辩诬。

《从圣彼得堡到杨柳青》,俄罗斯学者对民间文化的热忱让人感动。

 

40.《别跟我说你懂日本》(王东著)。(点评见前文

 

41.《蚁族Ⅱ》(廉思主编)。(收录了很多关于《蚁族》的评论,大同小异,不值得通读。值得一读的是第一章《甲方“蚁”方》和第三章《“蚁”迹斑斑》。第一章写一个“城二代”和一个“村二代”的不同命运。家庭的影响不仅体现在提供的是优越的还是贫窘的生活条件,更重要的在于由此导致的处世态度、视野和胸怀的巨大差异,这会极大地影响人生。这是一个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的时代,阶层固化越来越明显。第三章讲的是《蚁族》中那些蚁族们这几年的生活。有的选择了坚守,有的选择了离开,不管在哪里,生活都需要打拼。

一份材料很有意思:何炳棣在《明清社会史论》对宋明清时期的进士、举人和贡生的登科名录进行统计分析后表明,宋、明、清三代“平民出身”的进士比例为宋53%、明49.5%、清37.6%。(第208页)

 

42.《诗人李白》(林庚著)。(林庚轻轻拈出“盛唐气象”、“少年精神”、“布衣感”来论唐诗,论李白,确实别具只眼,有着诗人的慧心灵性。不过本书不值得通读,读读林东海写的《导读》就可以了。袁行霈在《总序》里说:“有一次谈到水分,他说如果没有水分,干巴巴的东西有甚么意思?《红楼梦》里写贾母把鸳鸯调理得‘水葱’似的,这‘水’就很好。”(第10页)有点意思。)

 

43.《野马的爱情》(南香红著)。(《野马的爱情》是《南方周末》记者南香红的作品集,这些报道深入到事件的肌理,讲述一个又一个或显赫或卑微的人物的故事,拆迁户,同性恋者,自闭症孩子,等等。那时的《南方周末》真好,不像现在,一版又一版的宏大叙事,动辄宪政、民主、人权、制度之类大而空的词藻。这本书每一篇都值得一读。第一部分《北京之变》,从补偿和文化入手讲北京老城区拆迁问题。那时补偿款好低啊,谁能想到十来年过去,补偿款会涨几十倍。中国幸好在补偿款高涨之前完成了很多基础设施建设,否则的话就会跟印度一样惨。第二部分《生命之痛》,讲同性恋、彭加木之死、自闭症儿童、盲人歌者、贾兰坡等。第三部分《陌生之美》,讲三峡、莫高窟、罗布泊文物等。中国这些年盗墓极猖獗,每天流失的文物数以千计,可就是没人关注,更没人管。有些商家一掷千金买回几个铜质水龙头,还恬不知耻的名曰“国宝”。而真正的国宝却一直在流失。第四部分《野马之野》,讲野马的驯化过程。

 

 

44.《杜甫诗歌讲演录》(莫砺锋著)。(杜甫胸怀博大如宇宙,悲悯情怀可令顽石落泪。

《杜甫诗歌讲演录》是南京大学教授莫砺峰的讲课实录。前四讲谈的是版本学、目录学、校雠学的东西,在这四讲里,作者教给我们如何运用目录学的知识收集材料,如何选择善本,如何进行文本校勘、作品系年和作家生平考证,如何运用避讳、地理沿革等知识等。收获颇丰。我觉得中文系应该把古典文献学作为必修科目,因为去伪存真的态度和能力太重要了,不管以后从事什么工作都需要这些。后八讲皆为名篇串讲,整体一般,有些细处有新意。

45.《百年航母(上)》(张召忠著)。(算不上专著,只能算是资料汇编。了解了航母发展史、舰载机、航母编队、美英航母的发展历程等等,知晓了航母对一个大国的重要性:一个大国要崛起,必须得成为海洋强国。而要成为海洋强国,一定数量的航母必不可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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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年终盘点之读书篇(3)
2013-12-25 15:59
    

按:每次去大书店大图书馆,看到铺天盖地的书,想到穷尽一生,也只能读完其中一个小小角落的书,就有一种绝望感。

 

下半年(71日到12月25日)

1.《城门开》(北岛著)。语言一如既往地凝练蕴藉。《光与影》《味儿》《声音》三则最好。冬储大白菜味儿,煤烟味儿,灰尘味儿,鱼肝油味儿,“大白兔”奶糖味儿……借助于嗅觉、听觉,北岛用文字建造了属于自己,更属于那个时代的北京城。《北京十三中》《北京四中》《大串联》,让人明白了文革的大风暴是如何起于青萍之末的。

 

2.《师门五年记  胡适琐记》(罗尔纲著)。《师门五年记》短小蕴藉。胡适谆谆告诫罗尔纲,做学问要不苟且,为人要不苟且。深以为然。罗氏从学于胡适,胡适耳提面命,师徒之情,堪比父子,让人感慨。

 

3.《给中学语文教师的建议》(林金炎著)。整体一般,个别篇目给人启发。

 

4.《攻击,攻击,再攻击》(刘亚洲著)。跌宕起伏,扣人心弦。写中越战争的章节,壮怀激烈,闪耀着八十年代独有的英雄主义光芒和牺牲精神,让人热血澎湃。

 

5.《中国教育最佳随笔》(张文质主编)。摩罗的《我是农民的儿子》和刘海峰的《为被妖魔化百年的科举制度平反昭雪》值得一读,偏偏这两篇跟教育关系不大。其它的篇章模式化严重,无非是去国外走了一遭,或在报纸上和电视上看到一个关于国外教育的小故事,就感动得屁滚尿流,回过头来大骂中国教育。仅此而已。这样的教育专家也太好当了。中国教育是有问题,但按这些教育专家的馊主意,越改毛病会越多的。

 

6. 《午夜日记——叶利钦自传》(叶利钦著)。(叶利钦一直想融入西方,在车臣战争和北约轰炸南联盟之后,叶利钦明白了,除非俄罗斯继续被肢解,不再是欧美国家的威胁,否则欧美国家永远不会真正接纳俄罗斯。

“大概是在19991月,社会舆论基金会做了一项很有意思的社会调查:二十世纪的俄国领导人中谁对国家命运产生的影响最大?调查结果令人非常失望:列第一位的是勃列日涅夫,第二位是斯大林,第三位是列宁。”(第307页)

 

7.《左右为难——中国当代思潮访谈录》(萧三匝著)。(访谈了李泽厚、汪晖、许纪霖、徐友渔、刘军宁等左派和自由派大佬. 汪晖对很多问题的理解比所谓的自由派强得多。很多自由派的思想停留在二十年前了,而且满篇的这主义那主义,空洞而乏味。王小东对世界政治的认知比这些所谓的自由派高了不知多少段位。汪晖对媒体很警惕,对媒体知识分子的批判也很到位。

 

8.《中国当代文学史教程(第二版)》(陈思和主编)。(红色经典很重要,值得重读和重新诠释)

 

9.从“东欧”到“新欧洲”——20年转轨再回首》(金雁著)。(说实话,很失望。金雁对复杂的制度变迁、利益博弈、地缘政治等都做了极其简单化的理解,认识上有两个凡是:剧变后,凡是发展得好的国家都是因为自由民主了;凡是发展得不好的国家,都是因为还不够自由民主。

把剧变前的苏联东欧的历史抹得一团黑,从政治到经济,从文化到科学,一概否定,可是她怎么解释为什么剧变前苏联隔三差五得个诺贝尔奖,剧变后却基本没了呢?还有完全站在西方人立场上,对米洛舍维奇做了极其苛刻的评价。等等。可以说,本书充满冷战思维。

有些数据存疑。“(苏联)1938年被宣布为政治反动的图书达10375706种。”(第357页)这个数字也太离谱了吧?当时世界上有那么多种书吗?)

 

10.《口才训练十五讲》(孙海燕、刘伯奎编著)。很水的一本书。

                                                 

重读

1.《兄弟(上)》(余华著)(写的是“精神狂热、本能压抑和命运惨烈的时代”。

 

2.《北京记忆和记忆北京》(陈平原著)。(文学与城市。陈平原的书不会让人失望的)

 

3.《一个人的诗歌史》(刘春著)。(读本书是了解当代诗歌的绝佳途径

 

4.《从文人之文到学者之文》(陈平原著)。(颇有文人的气韵。陈平原的书不会让人失望的)

 

5.《毛泽东选集(第四卷)》

 

6.《笑傲江湖》(金庸著)。(有那么几年的时间,令狐冲是我的偶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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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年终盘点之读书篇(2)
2013-12-24 16:18
    

上半年(11日到630日)

1.《国文国史三十年②》(孔庆东著)。(新意寥寥,唯一的收获是了解了很多未读过的小说和戏剧的情节,如《玉梨魂》《获虎之夜》等等。

 

2.《我读②》(梁文道、何亮亮主讲)。(《烽火守书人:伊拉克图书馆馆长日记》,馆长在硝烟中守护文明的烛火,为祖国保留一线文化的血脉,很感人。

法国思想家布朗肖说:“所谓写作,就是发现异己。把思想里面那个不认识的自己发掘出来,写作永远是遭遇一个相异的人。”(第57页)

《〈我与父辈〉——另一种角度看知青》,阎连科写道:

有一天,大家正在田里劳作,不知为什么,远处突然开过两辆卡车载着革命青年的卡车,架着机枪从田间公路上驶过。那些红卫兵忽然朝着在田野里劳作的农民没头没脑地打了一梭子子弹,子弹就落在田头的草丛里。草摇土飞之后,当过兵的退伍军人,忽然大喊‘卧倒!’于是社员们都学着他的样子各自卧进红薯秧的垄沟,而卡车远去,载着青年革命者和他们的笑声。

有一段写得非常震撼,说有一个知青强奸了当地的姑娘,跑了,后来什么事都没有了。反过来,一个本地农村青年据说强奸了一名下乡女青年,而且仅仅是怀疑,没有二话,马上就被枪毙了。”(第69页)

上山下乡的这段历史,以前我们只能读到知青们写的片面之词,他们喜欢讲自己经受了多少苦难,讲自己多么优雅、伟大、悲壮,同时讲农民多么愚昧,多么丑恶。阎连科的文章让我们知道这段历史还有一种版本,来自乡村淳朴农民的版本。

 

3.《竹林七贤》(刘强著)。(最有新意的是第一章《七贤之谜》。其它十三章的内容此前我大体知道,这本书只是增加了很多细节而已。附录的原始资料很有价值。

根据史料记载,在七贤被定名之前,阮籍等人的交游常常被称作“竹林之游”。这个说法大概在西晋就已出现,远比“竹林七贤”的称谓要早。常参加竹林之游的还有吕安、袁准,此外还有嵇喜、阮侃、阮仲等人。

为什么叫“竹林七贤”?陈寅恪先生认为,跟《论语·宪问》一段话有关:“子曰:‘贤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子曰:‘作者七人。’”竹林七贤的命名,可能是后人为了比附经典和圣人孔子的一个说法。

“竹林七贤”的说法出现在东晋初年。先后经过了孙盛(《魏氏春秋》)、戴逵(他的《竹林七贤论》,首次标举“竹林七贤”,并把七人放在一起加以论述,这是竹林七贤命名的标志。)、袁宏(《名士论》)、刘义庆(《世说新语》)四人的加工。竹林七贤是从竹林之游生发开来并逐渐定型的一个名称,其中经历了漫长的传播过程。

陈寅恪先生在《陶渊明之思想与清谈之关系》里提出,“竹林七贤”的“竹林”二字,未必是现实中的自然地理概念,而是从佛经翻译中拿来的一个名词。王舍城长者迦兰陀宠信佛法,为表虔敬之意,他捐出了自己的一片竹园,并在竹园内建造精舍,供佛陀及其弟子居住。刘强补充了三条理由:一、在竹林七贤以及同时代文人的诗文中,几乎找不到“竹林”的影子,甚至连“竹”的意象都极为少见。二、出土的南朝墓室画像砖《竹林七贤与荣启期》中,作为七贤背景的植物中,有银杏、松树、槐树、垂柳等,偏偏没有竹子。三、东晋名士孙绰写有《道贤论》,把两晋时的七位名僧和竹林七贤进行类比,比如以于法兰比阮籍、帛远比嵇康,这说明,东晋时的确存在着把竹林七贤和佛教人物“嫁接”的事例。

       一处细节:泣歧路的是杨朱,鲁迅在《两地书》里误写为墨翟。

 

4.《易中天品读汉代风云人物》。(绝大部分内容来自《高祖本纪》《项羽本纪》《淮阴侯列传》等篇章,此前已经很熟悉了。了解了袁盎、窦婴、陈平、曹参等人的生平

 

5.《中国人的道德前景》(第三版)(茅于轼著)。(这本书较正常,不像微博上茅于轼的言论那样奇葩。,而且也很扎实,看得出用了不少心血。

茅于轼的基本观点在目录里都有。就是,第二章《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第三章《道德是自发和演化形成的》,第七章《道德与快乐》,等等,很传统,不过他从逻辑和现实两个维度入手,论证得很严密。

第四章《金钱、权力——商品经济中的两大支配力量》和第五章《个人和社会的致富之道》,阐释了市场经济和道德的关系,颇有新意。比如他对“投机”的看法:“有人认为根据市场规律进行有计划的贮藏是有益于社会的,但盲目猜测,甚至故意起哄,浑水摸鱼则不利于社会。这种看法的毛病在于以为投机商人的计划都是盲目的,而政府的计划则是正确的;以为政府官员的智商比投机商人的智商高;以为为了私利而作的计划都会犯错误,只有为公的计划才符合真理。事实往往相反,政府官员缺乏责任心或惟上是从,做的计划大大脱离实际。而商人的计划如果出错自己要负经济责任,所以投机商的计划往往更符合实际。从整个市场来看,商品价格低时投机集团将它购进,等于多了一个投机需求防止了价格的进一步下跌;价格高时投机集团将它抛出,又等于多了一个投机供应防止价格的进一步上升。由此我们得到的结论是:投机集团如果能赚钱,必定对抑制价格的波动作出了贡献。相反,如果投机亏本了则必定不利于社会,因为他们必定在涨价时购进,落价时卖出,因而加大了价格波动,不利于社会。”(第92页)虽出语惊人,倒也能够自圆其说。

 

6.《江城》(彼得·海斯勒著,李雪顺译)。

 

7.《写给大家的中国美术史》(蒋勋著)。(没想像的好。书中印有很多画作,并列出了材质、尺寸和收藏地点。有两点感受颇深:一、十之六七的名画收藏在台北故宫博物院。我这才真正明白当年国民党带去的是一笔怎样的财富。二、画作的尺寸让人惊诧,动辄纵两三米,横一两米。想来欣赏墙上大尺寸的原作跟看书中印的小画感觉应该很不同。

 

8.《目送》(龙应台著)。(写亲情,写往事,写日常琐事,文字细腻而不琐碎,适合闲读。

当自己慢慢老去,亲人和朋友们一个个离去时,你该会有怎样的感触呢?已过知天命之年的龙应台切切实实体悟到了人生的无常和日常生活的可贵。这体悟比起历史上的大哲人和高僧大德的哲思来也许很肤浅,但它真切实在,有烟火气,因为它是由个人的亲身经历、观察和沉思凝结成的。它不晦涩,它触手可及,它娴静如春花,它活泼有生气如夏江之鱼,它明朗如秋月,它有烟火气如盛筵之厨房。我的收获是,要重新审视生活本身,生活自身具有超越于一切形而上的思辨和宏大叙事的价值。

这本书的问题是不太耐读,翻一遍就可以了。也许是因为她写到的生活我不熟悉,也许它更适合女生读。

 

9.《吃的真相3》(云无心著)(好书。隔几天翻一篇,终于翻完了。云无心行文力求通俗,但对文科出身的我来说,仍有一定难度。悔不该没好好学高中生物。

 

10.80后回忆录》(包包编)。(有些媒体人将几亿人统称之为“80后”,这是一种很懒惰的思维。因为80后跟80后是不一样的。

这本书在描述“80后”时说“80后”是独生子女一代。但事实完全不是如此。我小学同学36人没有一个是独生子女。据统计,农村的“80后”只有10%左右是独生子女。第一部分“零食篇”,列举了六种冰棍,我小时候只吃过一种,就是那种井水或河水加糖精色素做成的硬邦邦的冰棍,有时里面会有小蝌蚪。“动画篇”“影视篇”等也存在这个问题。根据书中提及的北冰洋汽水和玻璃瓶装的酸奶可以知道作者是北京人,跟来自乡村的我经历还是有很大不同的,这种城乡差异是客观存在的。而“80后”的整体命名抹去了城乡、阶级、性别等等的差异。

 

11.《岁朝清供》(汪曾祺著)。(文字太妙了,难以言喻。苏东坡说:“大凡为文,当使气象峥嵘,五色绚烂,渐老渐熟,乃造平淡。”汪曾祺之谓也。

 

12.《出梁庄记》(梁鸿著)。

 

13.《中华文化四十七堂课——从北大到台大》(余秋雨著)。(余秋雨认为,文化不仅仅是纸面上的,它应该落在集体人格上。还有文化人不能只待在书斋里,要到苍茫大地上走走,看看人世间的繁华与落寞,看看祖宗们留下的废墟,获得一种在场感。对这些我深表赞同。余秋雨用一个混沌的、笼罩一切的“文化”概念来消减政治、军事、经济等等的意义,认为它超越时空,具有永恒的形而上的价值,而无视阶层、性别、种族、地域等等的差异,我很不赞同这一点。

书里涉及的材料不出中学语文的范畴,余秋雨做了并不新颖的诠释。也许这本书适合中学生阅读。书的框架与《美的历程》区别不大,如果读过了《美的历程》,这本书就没必要读了。)

 

14.《上海屋檐下  法西斯细菌》(夏衍著)。(《上海屋檐下》,写小人物的辛酸,颇佳。当年左翼作家关心民生疾苦,与大众同呼吸共命运。今天一群所谓的文化人将当年的老上海描绘得流光溢彩、奢靡浮华,而无视这背后人民的哭声与血泪。这就是差距。《法西斯细菌》,讲科学和现实政治的矛盾。科学家总希望能在实验室里安静地做研究,可政治总是找上门来。没有理想的政治环境,研究很难做下去,即使做出来了,也会成为杀人的武器。故事有几幕场景是在东京和香港,所以剧本里有很多日语和广东话,括号里注明了含义,我好奇的是,演出时怎么办。如果说日语和广东话,观众怎么听得懂?如果用国语,那剧本何必多此一举呢?)

 

15.《中国的新革命——19802006年,从中关村到中国社会》(凌志军著)。(此前读过他的《交锋》《变化》《历史不再徘徊》等作品,印象不错,他的书里有很多闻所未闻的第一手资料,这本亦是如此。但对本书的立场,我无法苟同。在作者看来,那些一面领着国家工资,一面开公司干私活的人是改革者,而那些爱岗敬业的人是保守落伍者;那些对违法犯罪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是改革者,而那些坚守原则的人是保守落伍者;那些热衷于将科研成果变成金钱的人是改革者,而那些专心于基础研究的科学家是保守落伍的。总而言之,本书作者完全是一种实用主义思维,他认为能带来金钱和成功就是伟大的。无怪乎他一直贬斥原有体制,一直为资本家唱赞歌。

因缘际会,有些人成了时代的弄潮儿,风光一时,但很快死在滩头上,让人想起古语:“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只有少数幸运儿能够与世沉浮,总是时代的骄子。

科学家和企业家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携起手来,理念和利益的冲突暂时被掩盖了,等企业发展到一定程度,矛盾会突然爆发出来,一些企业在内讧后一蹶不振,而另外一些企业挺过了这一关,才从此稳步向前。

中关村的生活就是把人推到风口浪尖,这里充满了激情和冒险,可以让人一夜暴富,一个好的创意就可以赚得盆满钵满,也让人时刻处于失败的边缘,一个决策失误就会让人倾家荡产,总而言之,这里是冒险家的乐园,也是骗子的天堂。书以骗子陈进和骗局“汉芯”的故事作为结尾,意味深长。)

 

16.《钱理群中学讲鲁迅》。(包括鲁迅论父子关系、鲁迅与故乡、鲁迅与动物等。后半部分跟《鲁迅作品十五讲》《与鲁迅相遇》重复很多,如果读过这两本书,后半部分可略过不读。

 

17.《我的两个世界》(方舟子著)。(由集中收录的几篇考据文章,可以看出方舟子的文史功底很好,但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文史学者的水准。书中最有价值的还是跟科学有关的内容,如《张衡的地动仪管用吗?》《“神医”华佗的手术神话》,以及一些与西方学术教育有关的内容,如《“国际荣誉”唾手可得》《美国“克莱登”大学入侵中国》等等,一些留学生利用国内外信息不对称的条件在国内招摇撞骗,赚得盆满钵满。有方舟子在,他们以后会多些顾忌的。

关于无神论的章节。因为方舟子坚守无神论,宣传无神论,所以一帮子教徒和邪教徒天天在网上谩骂他,诅咒他,话极其恶毒,如果方舟子没有强大的内心,不可能撑不下去的。读完后,我从理性上弄清了无神论究竟是怎么回事,才不容易受各种教派蛊惑。之前我只能算是个不可知论者。绝大部分中国人实际上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所以很容易被各种教派和邪教忽悠,成为他们的精神俘虏。    

明史部分。《功到雄奇即罪名》极好。袁崇焕乃悲情英雄也,让人想起鲁迅笔下那些死于愚民暴君之手的先知先觉者,如夏瑜、秋瑾等等。《美国电影史话》,了解了电影早期的很多情况,尤其是爱迪生的另一面。

 

18.《中国人史纲(下)》(柏杨著)。(宋至明部分百余页。易鼎之际,战乱之中,人真是贱如蝼蚁,屡屡释卷而叹,深感和平安定生活之可贵。读到虞允文的事迹,深为敬佩。怪不得毛称叹说“伟哉虞公,千古一人。”明清部分,知道了清王朝对中国最大的贡献是为中国增加了900多万平方公里土地,如新疆、西藏、蒙古、东北等等大片土地。1.清王朝早期开疆拓土,晚期那些不争气的儿孙将疆土一块一块拱手割让。2.这本书的框架跟通行的教科书区别不大,只是多了些资料和细节而已。每一章结束后,都有大事年表《东西方世界》,东西对照,别有意味。3.在提及皇帝时,不用大家熟悉的庙号谥号年号,而用名字,玄烨、弘历还好,顒琰、旻宁、奕詝就得查查了。

 

19.《毛泽东早年读书生活》(李锐著)。(不必全读,读读代序《学生时代的毛泽东》和《读社会这一本大书》就够了。

 

20.《蒋勋说唐诗》。(1.第一讲《大唐盛世》,第九讲《李商隐(上)》、第十讲《李商隐(下)》,有个人体会,值得一读。其它篇章就是把王李杜白的诗歌串讲一下而已,了无新意,讲的不比俺们这些中学语文老师强多少。2.蒋书硬伤累累,随手一翻,满目皆是。3. 满纸的“人性”“生命”“宇宙”“灵魂”等等。

 

21.《看见》(柴静著)。

 

22.《土摩托看世界》(袁越著)。

 

23.《邓小平时代》((美)傅高义著,冯克利译)。(这本书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网友“阿苏勒”说:“无论邓是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还是总批准师,其历史地位无可撼动,其功绩也绝对应该予以承认;但是能把邓的经济思想历程写得跟党史文献研究室殊无二致,这也让我实在是钦佩有加;有时甚至看他前面引了一则史料,下面就基本能猜到他要怎么解释,跟他妈央视党史人物纪录片似的,比主旋律还主旋律;我绝不反对夸一夸邓的丰功伟绩,但是你既然写了七八百页的书,就要谈点你的独特看法吧?全是纪录片解说词风格的夸赞算是怎么回事?而且别看书的前言部分列了一个长长的大名单讲了自己采访过哪些政要,我本以为采访了这么多人,一定N多猛料吧,结果打开书一看,基本我在其他文献中多能找得到,特别是经济类的那些。”

关于他怎么搞掉华国锋(第7章)和为什么打越战(第918章)那两部分还是值得一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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