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走偏锋的高手郭初阳 ——读《谨守与癫狂——郭初阳课堂实录Ⅱ》
2017-08-31 23:04
    

剑走偏锋的高手郭初阳

       ——读《谨守与癫狂——郭初阳课堂实录Ⅱ》


武侠小说里,有一类人,身手不凡却不被名门正派所认可,因为他们不尊祖法,不从师命,不循常规,常剑走偏锋,故被正派人士看作是歪门邪道,以为不足道也,我却偏爱他们洒脱的性格、不羁的言行。名门正派出身的高手,根柢深厚,一招一式都渊源有自,自是难得,运用得好,可所向无敌。《天龙八部》中,在聚贤庄,乔峰用一套常见的“太祖长拳”大战群雄,不落下风。但他们靠的是浑厚的功力,而招式往往在我预想之中,没有意料之外的东西;剑走偏锋者却往往从你意料不到的角度斜斜地刺出一剑,让被刺者魂飞魄散,让观者击掌叫绝。

在我看来,语文教育界也是个武林,有很多门派,各大门派各有独门绝技。魏书生、于漪、钱梦龙等前辈,是少林、武当的高手名宿,深孚众望。而后起之秀的郭初阳则是令狐冲,是杨过,名满天下,谤亦随之。我尊敬前者,亲近后者。

初识得郭初阳,是多年前在网上看他教冯骥才的散文《珍珠鸟》的课堂录像,一个瘦瘦的中年男人,戴眼镜,江南口音的普通话不高不低,不疾不徐,给人温柔敦厚之感。刚开始我不以为意,听完后,惊呼意外,我们通常把文末最后一句“信赖,往往创造出美好的境界”当成文章的主题,而郭初阳则敏锐地意识到“笼子”的重要性,他认为:“《珍珠鸟》中作者的沾沾自喜与津津乐道,实有‘欣赏囚禁’的嫌疑。”“视囚禁事实不见,反而美化这种生存状态,以为有了吊兰与些微阳光的笼子,就不再是笼子。”他的结论我记住了,他,我也记住了。

郭初阳极具颠覆性的课堂教学在吸引了不少拥趸的同时,也引来了一众人的炮轰,在掌声和隆隆炮声中郭初阳成名了。

后来买得他的课堂实录,细细阅读,受益匪浅。第一本《言说抵抗沉默》,郭初阳走得很远,也许是因为他太希望打破传统语文教学的桎梏,以致矫枉过正;第二本《谨守与癫狂》如书名所言,郭初阳有所回归,尽力在谨守与癫狂之间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本书除了收录郭初阳的课堂实录外,还附有语文教育专家和一线教师的相关评论,或赞或批,往往鞭辟入里,思想火花时现,给人启发。

我认为在《谨守与癫狂》中,除了注重思想冲击力之外,他的课有以下五个特点:尊重原文,容量大,选取的角度巧妙,以简驭繁,注重同学们的参与。

尊重原文。郭初阳说自己是个偏执的原文主义者。教材编者出于种种考量,会对入选教材的文章做删节或修改。郭初阳对擅改原文深恶痛绝,他认为篇幅所限,删节或有道理,但无论如何,都不能擅做修改,要尊重作者的原始文本。在教授《套中人》和《鸟的天堂》时,郭初阳都对原文和修改后的文本做了比较剖析,尤其是《套中人》,郭初阳更是借此提炼出了一个重要的主题——权力与阉割,与小说内容相互生发,让人拍案叫绝。教《鸟的天堂》,郭初阳让学生比较课文与原文的语言,给出了四组词语,让学生仔细揣摩品味,到底哪一个更好。这种咬文嚼字让同学们更深切地体味到好的语言的魅力。

容量大。郭初阳会给学生提供大量相关素材。有人认为应该摒弃课外材料的辅助,以文解文,只做文本细读,我当然认同,事实上,包括我在内,大家也都是遵此行事。但从文本出发,不等于止于文本,我觉得有能力的话,给学生提供大量素材,让各种材料相互激荡、补充、纠缠、生发,打破学生的思维定势和固有观念,亦未尝不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在高手那里,摘花飞叶,皆可伤人。选择什么素材,以什么方式呈现给学生,是对教师的考验。选择好的素材,意味着教师阅读面广,判断能力和品鉴能力强。这些材料郭初阳有的是提前印发给同学,有的是课上读给同学,有的是课堂教学中的灵光一闪,没有一定之规,全看教学之需。郭初阳阅读量极大,他总能找到合适的材料,比如教安徒生的《老头子做事总不会错》,他提供了选自《新民晚报》、阿马蒂亚·森的《伦理学与经济学》、安徒生的《我的一生》、房龙的《天才的故事》、《新约》的七则材料,这些材料在课堂教学中都得到了合理的使用。

选取的角度巧妙。比如教《套中人》,他提供给学生《套中人》被删节的段落,拒绝阉割文本,从文本内容与文本被阉割的现实的诡异微妙的矛盾中,读出了很多意味深长的东西。再比如教顾城的《远与近》,一个教学环节是:通过一个恰当的几何图形,明确诗中三个意象之间的关系,这一设计让人觉得真是巧妙。

以简驭繁。郭初阳的课堂容量极大,但教学环节很简洁。郭初阳教顾城的诗《远和近》,印发的诗歌没有给出标题。其教学过程只有三个环节:第一,朗读并背诵本诗;第二,选择一个图形,明确诗歌中三个意象之间的关系;第三,给诗歌拟标题。三个环节,简洁明快,环环相扣。教里尔克的诗《沉重的时刻》,郭初阳让学生们读、背了13遍,然后让学生提出一个你认为最值得探讨的问题。教《弟子规·入则孝》,除了诵读外,郭初阳希望同学思考以下问题:如果我是父母,我最希望孩子记住的六个字是(   ),因为(   )。如果我是父母,我最希望为孩子删去的六个字是(   ),因为(   )。或者我愿意自己动手修改一下,把这六个字改成(   )。简简单单,干干净净,恰合古人“大巧若拙”之语,郭初阳不追求那些花拳绣腿的形式上的东西,那些东西有观赏性,也让一些人喜欢,但没有力量,郭初阳选择直击要害,毕竟废铜百万,不如寸铁杀人。

注重同学们的参与。郭初阳教授顾城的《远与近》,三个环节都需要学生参与进来,不是老师唱独角戏。这种互动不是做样子,是真正的互动,因为学生必须真正地思考,讨论,发言。郭初阳照顾到每一个同学,争取让每一个同学都有平等发言的机会,而不是只让几个活跃的同学发言,其他同学当听众。再有,教授《雷雨》选段时,郭初阳让大家演出,后来同学回忆说:短短半幕的《雷雨》节选,整整一周的课时,其间却没有在教室里上过半节课语文课,同学们无不在紧锣密鼓地串词、走台、讨论、排练。这当真可被称为全民运动,每一个同学都参与其中。”“其中最难的,莫过于对剧本的把握和人物的分析。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语言习惯,又基本都是初登舞台,因而任何一句台词的语气、感情都能引起演员们的争论。人物究竟何时上下,又何时举手投足,是柔弱还是坚强,每个人都在用心体会着。我想,这样的课学生们该是终身难忘的。

当然,我并不是说郭初阳的课堂完美无缺。在书中,对郭初阳上的《老头子做事总不会错》,他的朋友范美忠尖锐地批评道:“理性分析太多而心灵的直观感受不足;往往只进行概念解析而对丰富的细节关注不够;对文本内容层面关注过多而对技术层面关注不够;教师的诠释过多而学生的个体感受和理解不够;问答式交流太多而对话式交流不够。”对郭初阳上的《弟子规·入则孝》,张良朋也坦率地表达了四点不同意见。

以上内容浮光掠影,拉杂写来,挂一漏万。总之,江湖上,名门正派占主流,热热闹闹,赫赫扬扬,这理所应当,但缺了杨过、令狐冲,总让人觉得有些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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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识小录16
2017-02-26 11:03
    

读书识小录16

1.张定浩在《钱钟书和当代文学批评》中说:一个人看到的越少,越不够周全,就越容易下判断,一个人越快下判断,能进一步看到的东西也就越少。

 

2.《史记》是原典,是源,由《史记》可衍生出无数的作品,评注的、解读的、演绎的、索隐的,这些都是流。与其读那些二三手读物,不如直接去读《史记》。    

 

3.读《史记》,常见夷三族等字样,平均下来,每页得有一个。简单三个字背后,是少则几十条,多则几百上千条人命。 不敢多想,一想,眼前就出现血流成的河,血汇成的海。

 

4.钱理群、黄子平、陈平原的《二十世纪中国文学三人谈》,共六谈,分别是缘起、世界眼光、民族意识、文化角度、艺术思维和方法,给人不少启发。对于二十世纪中国文学,王瑶先生当初提出批评:为什么不提左翼文学、第三世界文学、社会主义文学?王瑶先生的批评一针见血,钱、黄、陈有些矫枉过正了。左翼文学和社会主义文学是20世纪中国文学重要的组成部分,不可或缺;缺了这两者,中国二十世纪的文学图景是残缺的。

5070年代,在文学史书写中,左翼文学,以及其变种社会主义文学一家独大。文革后,情况颠倒过来,一些人轻视、无视左翼文学。新世纪以来,学界重估左翼文学,给左翼文学以应有的地位。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否定之否定。

陈平原:要谈中国人的宗教意识,当然必须 佛、道并举。可有趣的是,在20世纪的中国,谈佛教的散文小品甚多,而谈道教的则少得可怜。尽管放宽了尺度,仍然所得无几。弘法的不说,单是写宗教徒的,前者有追忆八指头陀、曼殊法师和弘一法师的若干好文章,后者则空空如也。20世纪的中国文人何其厚佛而薄道!

陈平原:如果旧的概念、旧的理论模式已经没有多少生产能力了,在它的范围内至多补充一些材料、一些细节,很难再有什么新的发现了,那么就会要求突破,创建新的概念,新的模式。

 

5.李敖的《北京法源寺》讲究无一字无来历,其实是一部披着小说外衣的历史论著。李敖借小说人物之口大发议论,滔滔不绝,小说人物没有自己的灵魂,自己的声音,自己的个性,他们只是李敖的传声筒,所以这部书实在算不得小说。不过李敖的议论还是颇为精彩的,大开大阖,气势十足,时有洞见,值得一读。小说中考据亦颇多。

 

6.李敖:“第一流的人举世无双,可惜的是,他的生命同凡夫俗子一样,也并不比他们长。他没有时间可以像凡夫俗子一样的浪费,他要以并不长的生命,完成许许多多第一流的事。 所以,他不能过凡夫俗子的生活,不能在人生的许多事情上,做凡夫俗子的反应。为了完成第一流的事,他必须放弃或减少凡夫俗子的快乐、交游、娱乐、爱恨、争执、答辩与澄清。”

1990年,人到中年的李敖在日记中调整自己的工作时间如下:

一、七点前起

二、九点到一点半  写四小时运动半小时 

三、五点到七点  写二小时 

四、七点到九点  在家晚饭

五、九点到一点  写四小时     

李敖一生著书百余部,时间哪来的?看时间表可知。别人只看到李敖潇洒玩世的一面,不知李敖孜孜矻矻的另一面。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

 

7.冯骥才的短篇小说《炮打双灯》,讲到了老年间天津静海制作和售卖鞭炮的事,遂忆起老家二十来年前的旧事来。鞭炮,老家人称之为炮仗,音近爆仗。一进腊月,集市上就陆陆续续出现满载炮仗的拖拉机,少则两三辆,多则七八辆,拖拉机用厚被子蒙住,防止火星子溅上去,引燃炮仗。摊主不是吆喝,而是各用长竹竿挑一挂炮仗,站在车头上燃放,只见一道道电光闪过,平地响起一声声雷。有的大炮仗,响起来地都在抖。腊月里,炮仗声此起彼伏,近处自是震耳欲聋,几里外,甚至十几里外,亦可清晰入耳。有一年,火星子落进车里,拖拉机自是炸得粉碎,人也伤亡了一些,自此,这等事才烟消云散。

 

8.读汪曾祺写于1962年的短篇小说《看水》,我忆起少年时代看水的往事来。所谓看水,是指干旱无雨时,需要从远处的水库调水来浇地,水是村人集资向水库方购买的,水流一路上经过很多村庄,本村需要派人沿水渠来回巡看,防止水被沿途的村子截留,还要及时发现和修补漏水处。

 

9.为什么是秋波而不是春波夏波?秋天的水波清澈与中国的独特气候有关。在中国大部分地区,尤其是古代主流文化所在的中原地区,秋天的河水、湖水甚至于海水都比其他季节清澈,原因是中国是典型的季风气候,降水主要集中在夏季,雨热同季。夏季河流进入丰水期,也进入洪水期,这时河水主要靠汇集到河中的雨水来补充,泥沙俱下,河水浑。到了秋季,降水减少,河流进入枯水期,河水主要靠地下水或冰川融水来补充,这时河水中的泥沙含量减少,变得透亮清澈。而春季我国北方大部分地区积雪融化,河流会有春讯发生,这时的河水不如秋季清澈,因此用秋水、秋波来形容美女的眼睛和目光是形象贴切的,用春水和夏水显然不妥。(《中国国家地理》2010年第11期)

 

10.重温《金牧场》,想起曹文轩的话:“张承志的生命只在黄河的巨浪中,在大坂的攀登中,在金牧场的寻找中,在宗教战争的血泊中,在辽阔无涯的草原上,在辚辚作响的战车上,在向苍茫疾驱的马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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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循循然善诱人 ——读钱穆的《八十忆双亲 师友杂忆》
2017-02-13 13:00
    


夫子循循然善诱人

                 ——读钱穆的《八十忆双亲 师友杂忆》

                     

史学家钱穆八十余岁时,回首前尘往事,撰《八十忆双亲  师友杂忆》一书。其平生师友,既有大名鼎鼎之吕思勉、陈寅恪等,亦有名不见经传之屠元博、童伯章等,诸人皆纤毫毕现,个性鲜明。书中还讲述了不少或家喻户晓或鲜为人知的学界掌故。数年前曾一阅,得到不少乐趣。今岁长夏无事,又从书架上翻出此书细细品读,忽觉此书也是一部教育佳作,不逊于那些打着教育专著旗号的皇皇大作。读完后,我将涉及教育——尤其是语文教育——的内容一一誊抄下来,整理成了读书笔记。因内容太多,故在此只摘取其中有代表性的三方面内容,分别为教师的职业素养、阅读教学和作文教学,略加点评,以飨同好。

先说说教师的职业素养。教师的职业素养极端重要,它对学生有莫大的影响。学者潘光旦在代清华大学梅贻琦校长起草的名文《大学一解》中,提出了“从游”的说法,他写道:“学校犹水也,师生犹鱼也,其行动犹游泳也。大鱼前导,小鱼尾随,是从游也。从游既久,其濡染观摩之效,自不求而至,不为而成。”教师与学生朝夕相处,学识渊博、道德高尚的教师往往会成为校园中永恒的风景,学生会发自内心地敬仰他们,不约而同地效仿他们。

钱穆从幼及壮,乃至渐入老境,一直勤读书,好读书,善读书。他小学读《水浒传》(尤其是金圣叹的批注),读林纾译的《天方夜谭》,读韩愈,读魏晋南北朝小赋……中学读谭嗣同的《仁学》,读《求阙斋记》,读《曾文正公家训》……中学毕业后,钱穆没再上学,但他坚持自学,博览群书,以史学为主轴,兼及古典文献学、文学、哲学等学科,贯通古今。他读《群学肄言》《文史通义》、夏曾佑版《中国历史教科书》……,时时吟诵《孟子》《昭明文选》……钱穆能从一个中学毕业生,成为一代学术大家,绝不是偶然的。

用今天的观点看,钱穆是一个学习型、创造型、学者型的教师,所以后来他能胜任从小学到博士班的各级各类教学工作。有人误以为出了大学校门,来到中学,就可以只输出,不吸收。那是大错特错,那样只能成为一个教书匠。教师一定要树立终身学习的理念。

接下来谈阅读教学。

倩朔师又兼任初级小学第一年之国文课,余亦在班从读。嗣升二年级,师亦随升。一日,出题曰鹬蚌相争。作文课常在周末星期六土曜日之下午。星期一月曜日之晨,余初入校门,即见余上星期六所为文已贴教室外墙上,诸同学围观。余文约得四百字,师评云:此故事本在战国时,苏代以此讽喻东方诸国。惟教科书中未言明出处。今该生即能以战国事作比,可谓妙得题旨。又篇末余结语云:若鹬不啄蚌,蚌亦不钳鹬。故罪在鹬,而不在蚌。倩朔师评云:结语尤如老吏断狱。余因此文遂得升一级上课。倩朔师并奖余太平天国野史一部两册,乃当时春冰室主人所撰。余生平爱读史书,竟体自首至尾通读者,此书其首也。(第47页)

一日,某同学问,钱某近作一文,开首即用呜呼二字,而师倍加称赏,何也。顾师言:汝何善忘,欧阳修《新五代史》诸序论,不皆以呜呼二字开始乎。诸同学因向余揶揄言,汝作文乃能学欧阳修。顾师庄语曰:汝等莫轻作戏谑,此生他日有进,当能学韩愈。余骤闻震撼,自此遂心存韩愈其人。入中学后,一意诵韩集。余之正式知有学问,自顾师此一语始。(第49页)

对学生取得的进步要不吝赞语,要点评到位。教师不经意的一句话可能会对学生有很大的触动,也许会让学生从此爱读书,也许会让学生从此厌学,能不慎乎?

读写互动,指向写作。钱穆读欧阳修文后,能在文章中贴切地使用“呜呼”二字,真是活学活用的典范。而顾老师特意拈出此点,“倍加称赏”,可见他深通作文之道。

又余班上国文先生为童斐伯章老师。宜兴人。庄严持重,步履不苟,同学以道学先生称之。而上堂则俨若两人,善诙谐,多滑稽,又兼动作,如说滩簧,如演文明戏。一日,讲《史记·刺客列传》,《荆柯刺秦王》。先挟一大地图上讲台,讲至图穷而匕首见一语,师在讲台上翻开地图,逐页翻下,图穷,赫然果有一小刀,师取掷之,远达课堂对面一端之墙上,刀锋直入,不落地。师遂绕讲台速走,效追秦王状。(第64页)

用表演的方式再现文章的内容,是一种很别致的教学方法,以至于七十多年后,钱穆记忆犹新。教学之道,千变万化,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只要有效就好,不必非得讲究那些清规戒律。

最后谈谈作文教学。

余告诸生,出口为言,下笔为文。作文只如说话,口中如何说,笔下即如何写,即为作文。只就口中所欲说者如实写出,遇不识字,可随时发问。一日,下午第一课,命诸生作文。出题为《今天的午饭》。诸生缴卷讫,择一佳者,写黑板上。文云,今天午饭,吃红烧猪肉,味道很好,可惜咸了些。告诸生,说话须有曲折,如此文末一语。(第113页)

又一日,余选林纾《技击余谈》中一故事,由余口述,命诸生记下。今此故事已忘,姑以意说之。有五兄弟,大哥披挂上阵,二哥又披挂上阵,三哥亦披挂上阵,四哥还披挂上阵,五弟随之仍然披挂上阵。诸生皆如所言记下。余告诸生,作文固如同说话,但有时说话可如此,作文却宜求简洁。因在黑板上写林纾原文,虽系文言,诸生一见,皆明其义。余曰:如此写,只一语可尽,你们却写了五句,便太嗦了。

 又一日,命诸生各带石板石笔铅笔及毛边稿纸出校门,至郊外一古墓;苍松近百棵。命诸生各自择坐一树下,静观四围形势景色,各自写下。再围坐,命诸生各有陈述。何处有人忽略了,何处有人遗忘了,何处有人轻重倒置,何处有人先后失次,即据实景互作讨论。

 余又告诸生,今有一景,诸生多未注意。诸生闻头上风声否。因命诸生试各静听,与平口所闻风声有何不同。诸生遂各静听有顷。余又告诸生,此风因穿松针而过,松针细,又多隙,风过其间,其声飒然,与他处不同,此谓松风。试再下笔,能写其仿佛否。诸生各用苦思写出,又经讨论,余为定其高下得失。经半日,夕阳已下,乃扬长而归。如是,诸生乃以作文课为一大乐事。竞问,今日是否又要作文。

 一日,遇雨。余告诸生,今日当作文。但天雨,未能出门。令诸生排坐楼上廊下看雨。问,今日是何种雨。诸生竞答,黄梅雨。问,黄梅雨与其他雨有何不同。诸生各以所知对。令互相讨论,又为评其是非得失。遂命下笔,再互作观摩。如是又半日。

 余又令诸生各述故事。或得之传闻,或经由目睹。或闻自家庭,或传自街坊,或有关附近名胜古迹,桥梁寺庙。择其最动人者,或赴其处踏看,或径下笔。每作一文,必经讨论观摩,各出心裁,必令语语从心中吐出,而又如在目前。诸生皆踊跃,认为作文乃日常人生中一乐事。

如是半年,四年级生毕业,最短者能作白话文两百字以上,最多者能达七八百字,皆能文从字顺,条理明畅。然不从国文课本来,乃从国语课及作文课来。而作文课亦令生活化,令诸生皆不啻如自其口出。此为余半年中所得一大语文教学经验。(第113-114页)

潘新和教授主编的《新课程语文教学论》将获取写作素材、激发写作情绪和随机心理诱导作为写作课堂教学的三要素,而钱穆先生的写作教学都做到了。钱先生所命之题皆源自生活,具体细微,如午饭、树林、风声、黄梅雨,皆是常见之景,常见之物,常见之事,别人习焉不察,而钱穆先生则不然,将其转化为学生的写作素材。对此类事物,学生有真切之感受,自能言之有物。而当今作文,命题多抽象宏大,远离日常生活,学生缺少真切的体验,只能为文造情,为文记诵素材,为文拼凑文字,故多畏作文之难,多以作文为苦。今日,重温钱穆先生的做法,倍觉亲切真诚。

说到写作素材,不少人以为,当今学生,每日吃饭、上学、睡觉,生活极端单调,哪有写作素材可言?其实不然,并不是只有大漠黄沙、花前月下、刀光剑影才能成为写作素材,日常的一切,宇宙之大,蚊蝇之微,皆可成为素材,就看你是否是生活的有心人。以上学路上为例,公交车上有各色人等,路边花木四时不同,这难道不能引起你的写作兴趣吗?

钱穆采用的激发写作情绪的方法是“令诸生排坐楼上廊下看雨”,“命诸生各带石板石笔铅笔及毛边稿纸出校门,至郊外一古墓;苍松近百棵。命诸生各自择坐一树下,静观四围形势景色,各自写下”,即让学生身临其境,注重培养学生观察能力,而不是让学生闭门造车。钱穆随机心理诱导的方法是告诉学生应关注什么,并让学生相互讨论。

钱穆并没有专门研究过教育学、心理学和教学法,但他这些原则和方法,确实符合许多教育理论,这是由多年的教育实践得出的真知,值得重视。

钱穆的《八十忆双亲 师友杂忆》是一座宝山,有空的话,你也上去转转吧,必有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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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识小录15
2016-10-24 19:03
    

读书识小录15

1.英国学者科林伍德说,象牙塔看似高雅精致,却是一种自我囚禁。囚禁在象牙塔里的文艺精英除了自己之外别无可谈,谈完了自己就互为观众。

 

2.《王小波全集第九卷•书信卷》除收录了王小波与李银河的往来书信外,还收录了王小波给刘晓阳等朋友的书信。王小波致李银河的信写于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浪漫、甜美、机智,略带些不平、牢骚。李银河曾称王小波为“浪漫骑士”,看这批书信,良有以也。而王小波留美陪读期间写给刘晓阳的信,愤怒,阴暗,自卑,又戾气十足,让我看到了王小波另一个侧面。

1985130日,王小波给刘晓阳的信中写道:“这几天看见老美就不舒服,觉得这伙人全不是好人。中国人我也看不上眼,只觉得想留下来的全是贱骨头。真想负一口气回国去,可是就这么回去没法交代。不知为什么,吃了洋人的窝囊气,分外地不受用。又觉得中国穷,害得我们在外面灰头土脸的盖不住。”

又如1985329日,王小波在给刘晓阳的信中写道:“今天在餐馆,看见美国waiter吃剩菜,吃得津津有味,简直是一群猪。”

再如王小波在刘晓阳的邮件中写道:“我最讨厌托尔斯泰,活那么大岁数,恬不知耻地喋喋不休。孔夫子说:老而不死是为贼,说的就是此等人物。他总算是死了,也不是贼了。这等自封的东正教大牧正,乃是自由派的死敌。”

其他詈骂歹毒、脏话乱飞的段落就不一一具引了。

 

3.王蒙的《活动变人形》。主人公倪吾诚是中国文学画廊中一个独异的形象,他让我想起屠格涅夫笔下的罗亭,钱钟书笔下的方鸿渐,但又跟他们都不一样。倪吾诚是清末民国初年留洋的知识分子,他服膺西方思想,但只学到西方的皮毛,如天天刷牙洗澡等。他对中国社会极端不满,想要改变,但只会夸夸其谈,毫无实践能力,所以无所作为。他很爱妻儿,但不得其法,使得妻儿对他毫无爱意和敬意。他兴趣颇广,涉猎也多,但脑子混乱,知识无系统,个人也无心得,志大才疏,形同废物。

小说的语言依然张扬恣肆繁复,甚至冗杂,是典型的王氏语言,但已相当有节制,跟小说的情节、人物融合得恰到好处。方言的使用增添了地域色彩,也使人物更加真实鲜活。

《活动变人形》的配角,如静珍、静宜、倪藻、倪萍等人,也塑造得很成功。静宜读中学时,被许配给了倪吾诚,然后就退学了。婚后,先是受婆婆的压迫,之后受母亲、姐姐的影响,此外,还要扛起生活的重担,静宜变成了庸俗的家庭主妇。留洋归来的倪吾诚试图把静宜带入城市知识界,但失败了。两人在精神上隔阂极深。

以前曾读过王蒙的一些作品,如《青狐》,并不见佳,以为王蒙是浪得虚名。《活动变人形》让我明白,王蒙确实有出众的才华,是一流作家。

 

4.江青总结了五十年代出现过的一批京剧现代戏失败的教训,认为这些戏没有能站得住,主要是因为质量不够,不能和传统戏抗衡。江青的这个总结是对的。后来她把这种思想发展成十年磨一戏。一个戏磨到十年,是要把人磨死的。但是戏是要“磨”的。萝卜快了不洗泥,是搞不出好戏的。(汪曾祺:关于《沙家浜》)

 

5.杨绛在《记钱钟书与〈围城〉》中写道:“钟书是长孙,出嗣个长房。伯父为钟书连夜冒雨到乡间物色得一个壮健的农妇;她是寡妇,遗腹子下地就死了,是现成的好奶妈。”每读至此处,总觉极不舒服。后来读《阿长与〈山海经〉》时恍悟,与鲁迅的大悲悯相比,杨绛的叙述骨子里有种冷酷,虽然她遮掩得很好,但一不留神,就露出来。《阿长与〈山海经〉》的结尾写道:“仁厚黑暗的地母呵,愿在你怀里永安她的魂灵!”

 

6.在网上读到《新京报》上署名“李小明”的书评人写的关于北岛、李陀选编的《给孩子的散文》的书评,气笑了。这类完全狗屁不通的文章,让你无从反驳。比如作者认为不该选鲁迅的《雪》和《好的故事》,而应该选《风筝》,因为他女儿读懂了《风筝》。他还批判李零、陈从周等人,说他们的文章满篇掉书袋。我觉得好的书评人,应该有深厚的学识,有较高的鉴赏能力,对作者有同情之理解,能够指出原作的得失,而不能拿一把狭隘的尺子包打天下,像”李小明“这种书评人写的所谓”书评“,降低了书评的品质,让读者对所谓的”书评“疑窦丛生,以为书评就是骂街。现在好的书评罕见,常见的书评两大类居多:一类是谀文,吹得天花乱坠,估计是书商花钱找人写的软文;还有一类是谤文,跟泼妇骂街一样,蛮横无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7.刘心武的《钟鼓楼》。我偏爱此类写普通百姓的日常生活的作品。每一个普通人都是有故事的,只是我们习焉不察罢了。他们既被大历史裹挟着往前走,又有自己的隐秘的过往经历和内心世界。这部小说只写了19821212日这天上午5点到下午512个小时里,在钟鼓楼一带发生的一系列平凡却很值得玩味的事。小说借薛家办婚礼,表现了生活在大杂院的各色人等的生活,有领导干部、技术人员、编辑,工人,戏曲演员,厨师、医生、农村姑娘、小流氓等,面目各异,鲜活生动。也描写了八十年代初北京城的风物、民俗、饮食等。小说发了不少议论,我认为并不见佳。

 

8.我以为在现在,“左翼”作家是很容易成为“右翼”作家的。为什么呢?第一,倘若不和实际的社会斗争接触,单关在玻璃窗内做文章,研究问题,那是无论怎样的激烈,“左”,都是容易办到的;然而一碰到实际,便即刻要撞碎了。关在房子里,最容易高谈彻底的主义,然而也最容易“右倾”。

倘不明白革命的实际情形,也容易变成“右翼”。革命是痛苦,其中也必然混有污秽和血,决不是如诗人所想像的那般有趣,那般完美;革命尤其是现实的事,需要各种卑贱的,麻烦的工作,决不如诗人所想像的那般浪漫;革命当然有破坏,然而更需要建设,破坏是痛快的,但建设却是麻烦的事。(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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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识小录14
2016-06-15 12:48
    

读书识小录14

沈从文:“山头夕阳极感动我,水底各色圆石也极感动我,我心中似乎毫无什么渣滓,透明烛照,对河水,对夕阳,对拉船人同船,皆那么爱着,十分温暖地爱着。”

汪曾祺:“他(沈从文)总是用一种善意的、含情的微笑,来看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到了晚年,喜欢放声大笑,笑得合不拢嘴,且摆动双手作势,真像一个孩子。只有看破一切人事乘除,得失荣辱,全置度外,心地明净无渣滓的人,才能这样畅快地大笑。”                                           

 

毛泽东曾批评新中国的舞台上充斥着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这一说法,延续的是“五四”新文化的传统。晚清以降,梁启超等开始批判以帝王为中心的历史写作,“五四”新文化人更是转而关注下层民众的命运。(陈平原:《学者的人间情怀》,第214页)

——在伟大的毛泽东时代,文艺作品的主角是普通的工农兵,如杨子荣、阿庆嫂、白毛女、大春、吴琼花、潘冬子、张嘎、梁生宝。这些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成为几代人的偶像,这是空前绝后的奇迹。后来,舞台又被帝王将相、才子佳人、妖魔鬼怪、豪杰盗匪占据了。

 

毛泽东生前多次同人谈起,他有三个愿望:第二个是骑马沿黄河而上到其源头,再从长江源头顺流而下进行考察。一直到暮年他都不忘此事。

——这真是一个浪漫的设想,毛主席一生都不脱诗人气质。

 

翻一些关于传统建筑的书,大长见识。中国传统建筑形态极其复杂,而我所知甚少。如廊,就有直廊、曲廊、复廊、单面廊、楼廊、回廊等。桥有梁桥、浮桥、索桥、拱桥、曲桥、栈道等。拱桥按材质又可分为石拱桥、木拱桥和砖拱桥,按拱数又可分为单拱、双拱和多拱,按拱的形状,又可分为五边、半圆、尖拱和坦拱等。

 

礼乐文明也许早已被否定和抛弃,但恰恰是这被当做封建陋习的礼,在人们的生活中始终是性命攸关的事情。而听着一个个普通农民讲述着他们对“理”“气”“命”“良心”的理解,我也想起了以前读过的理学书籍。今天的民情人心虽然和几百年前已大不相同,但我约略可以体会,历代大儒的智慧一定是紧紧扣住普通百姓的心性的。他们的思考根本不是故纸堆里的学问,也不是玄而又玄的冥想,而一定是有着深刻的生活意味与政治关怀的哲学思考。(吴飞:《自杀作为中国问题》)

 

释迦牟尼出世以后,割肉喂鹰,投身饲虎的是小乘,渺渺茫茫地说教的倒算是大乘,总是发达起来,我想,那机微就在此。(鲁迅:《三闲集》)

 

宋代养兵多,武器精(发明火器),论军力装备,在当时是世界第一。兵学研究也很发达,兴武举,刻《武经》,极一时之盛。但这个中国兵学最发达的时期,也是中国军事史上最耻辱的时期。(李零:《放虎归山》)

 

唐弢在《述怀》中写道:“平生不羡黄金屋,灯下窗前常自足。购得清河一卷书,古人与我话衷曲。”深得我心。

 

已读文学当然影响甚至决定人们对文学的基本理解。——许子东

 

读《苏轼选集》,苏轼在《上文侍中论榷盐书》云:“私贩法重而官盐贵,则民之贫而懦者,或不食盐。往在浙中,见山谷之人,有数月食无盐者。”

——宋代以富庶著称,是知识分子心目中的黄金时代,而苏轼生活在宋代的巅峰时期,但百姓的生活也不过如此,所以不要神话任何时代。

 

学佛老本期于静而达,静似懒,达似放;学者或未至其所期,而先得其所似,不为无害。(苏轼:《答毕仲举书》)

 

又读了一遍王朔的《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这篇小说是王朔作品里我重读次数最多的。小说上半部分讲的堕落和毁灭,下半部分讲的是救赎和新生。

 

与文人的吟风弄月不同,吴伯箫的《菜园小记》写种菜,写劳动的趣味,清新自然,刚健质朴,远承陶渊明之余绪,下有苇岸(《大地上的事情》)、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李娟(《我的阿勒泰》)诸辈追其足迹。本文曾被收入初中语文教材,不知现在的教材里是否还有?

 

读完《叶:百年动荡中的一个中国家庭》((美)周锡瑞著)。《结语》写道:“本书叙述的主线是现代中国历史中的重大事件对一个中国精英家庭几代人的影响。叶家经历了三个非常动荡的时期——19世纪中期的内乱、抗日战争,以及共和国时期的革命运动。每一次社会动荡都耗费了家庭成员的大部分精力,从根本上影响了他们的生活和职业生涯,虽然每次社会动荡的影响和家庭成员的反应是截然不同的。”(第420页)书的前半部分较有新意,后半部分在意料之中。

这些年,读了不少名人的家族史,这些作品都或多或少地折射出大时代的变迁。但我们如果以此去判断历史的本来面目,往往会出现巨大偏差,因为毕竟名人是社会的极少数,他们生活在社会的上层。比如叶家子弟可以有奶妈,有保姆,有仆人,而普通人不会有,普通人也许只能当奶妈、保姆、仆人;叶家子弟可以吃到美国糖果、挪威鱼肝油、罐头牛奶,而普通人免于饿死已是万幸了。

我特别希望能读到一部普通人的家族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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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土摩托看世界Ⅱ》札记三则
2016-05-14 17:53
    

哈萨克斯坦的重生之路

   《哈萨克斯坦:文明的走廊与战场》《一个哈萨克斯坦村庄的求生之路》,前者宏观,后者微观。撮要如下:

1922年,苏联成立,之后五个中亚斯坦国(哈萨克、乌兹别克、塔吉克、吉尔吉斯、土库曼)被并入其中。当时这五个民族已经相互混居多年,国界早已不存在。这五个国家是被斯大林强行划分出来的。苏联计划经济时代,中亚地区建立了较发达的铁路系统,修建了很多工厂,经济得到发展。但同时这种体制也迫使中亚地区只重点发展几个项目,如牧业、棉花种植、矿产等,降低了这些国家的经济多样性。普通人的生活水平尚可,有福利住房,天然气通到每家每户。强制推行全民义务教育,女性有了受教育的权利。民众收入虽然不高,但工作稳定,科学家可以专心搞科研,美术家可以专心画画,不必他顾。

1991年哈国人只是抗议政府腐败,没想独立,但是被苏联强行推了出去,不得不独立。刚解体时,哈国一片混乱,各方面都急剧倒退。经济极为困难,大家饭都吃不饱,停水停电停暖气。哈国境内原有5.5亿头牛,苏联解体后的饥荒迫使居民杀牛吃肉,后只剩下1500万头。居民为了取暖甚至把撤走的俄罗斯人留下的公寓的木质门窗屋顶全拆下来烧了。以扎巴格里村为例,村子原有养鸡场、水泥厂等企业,一夜之间,全都关停,村民失去了收入来源。

哈国独立后,总统纳扎尔巴耶夫通过大选上台。政治上,他团结境内的俄罗斯人,哈国境内大部分俄罗斯人选择留下来;对穆斯林极端势力非常警惕,禁止穆斯林妇女在公开场合戴那种只露出眼睛的头巾;严厉限制西方人支持的反对派势力的发展。种种有力举措使得国家保持了稳定。在社会治理上,他效仿李光耀,对公共场合吸烟、乱闯红灯等不良行为重罚。教育上,力推“三语教学”(哈萨克语、俄语、英语)。

哈国石油和矿产资源极为丰富。十几年来,得益于居高不下的能源价格,哈国经济每年保持不低于7%的经济增长率,2014GNI(人均国民总收入)为11850美元。苏联解体前以富庶著称的乌克兰,2014年的GNI(人均国民总收入)为3560美元。但哈国经济结构极为单一,就是靠出口石油和矿产活着,市面上基本没有哈国本土产品。显然,这个国家的经济看起来光鲜,但实际上很脆弱。

扎巴格里村6公里远有个自然保护区,因此一些村民选择了搞生态旅游谋生,还有一些村民以养牛为生,也有一些村民选择去城里打工。

 

查韦斯与委内瑞拉走过的道路

《委内瑞拉的美丽与哀愁》《查韦斯葬礼亲历记》,查韦斯与委内瑞拉走过的道路耐人寻味。撮要如下:委内瑞拉石油资源丰富,是世界上已探明石油储量最丰富的国家,但贫富分化严重,穷人占80%以上。查韦斯以为穷人谋福利为旗号参与竞选,以高票当选。上台后兑现承诺:每升汽油价格低至人民币3分钱;用出口石油赚取的外汇大量进口食品、日用品等商品,以低价出售给穷人;低税收。等等。短期内,穷人生活境遇得到改善。但时间一长,恶果显现。汽油被大量浪费,反正便宜,跟白送差不多。低廉的进口商品使得国内企业无利可图,大量破产,本土制造业完全垮掉。失业率高使得治安急剧恶化,仅首都2012年死于谋杀的就有3400人。低税收,而支出高,使得国家负债情况极其严重,财政难以为继。

政治家和民众要有长远的眼光,不能杀鸡取卵,更不能饮鸩止渴。

 

厄瓜多尔的困境

《谁来保护亚马逊雨林》,美国德士古石油公司在厄瓜多尔的热带雨林开采石油,造成了极严重的生态危机,后来他们离开了。但厄瓜多尔仍面临一个两难困境:继续开采石油,会破坏热带雨林,不开采石油,又没有别的产业,怎么办?权衡的结果是,继续开采石油。环保的理念大家都懂,但现实世界中有太多的无奈。

文中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厄瓜多尔总统科雷亚竞选上台后,每周日都要做一次公开演讲,借此机会向民众阐述自己的执政理念。原来厄瓜多尔大部分商业媒体都掌握在资本家手里,他们都是亲美派,反对科雷亚的民众主义路线。科雷亚觉得自己的想法都被这些收视率极高的电视台曲解了,便利用每周日的演讲向公众解释自己的政治立场,这是他和公众之间唯一的交流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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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识小录13
2016-05-03 19:27
    

读书识小录13

诗人蔡其矫说:“任何企图进入艺术王国的人,都应该有大师引路,让自己的大师领着走进那个精神王国。没有大师的引路是不行的。第一位引我走进诗歌王国的大师就是惠特曼,第二位是聂鲁达……”(北岛:《青灯》,第74页)

你是从哪条幽暗的小径步入艺术王国的?你的引路人是谁?

 

金庸的《连城诀》描绘了一个漆黑的世界,只在结尾点亮了一根蜡烛。又重读了一遍,依然是感到彻骨的寒冷。小说的结尾写道:

他不愿再在江湖上厮混,他要找一个人迹不到的荒僻之地,将空心菜养大成人。他回到了藏边的雪谷。鹅毛般的大雪又开始飘下,来到了昔日的山洞前。突然之间,远远望见山洞前站着一个少女。那是水笙!她满脸欢笑,向他飞奔过来,叫道:“我等了你这么久!我知道你终于会回来的。”

 

 

 清明节,苇岸在《大地上的事情》中写道:

作为节气,清明非常普通,它的本义为,“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但在二十四节气中清明后来例外地拥有了双重身份:即它已越过农事与农业,而演变成了一个与华夏人人相关的民间传统节日。就我来说,清明是与童年跟随祖母上坟的经历和杜牧那首凄美的诗连在一起的,它们奠定了我对清明初始的与基本的感知、印象和认识。我想未来也许只有清明还能使已完全弃绝于自然而进入“数字化生存”的人们,想起古老(永恒)的二十四节气。

二十四节气的神奇、信誉与不朽的经典性质,在于它的准确甚至导致了人们这样的认识:天况、气象、物候在随着一个个节气的更番而准时改变。与立春和立秋类同,清明也是一个敏感的、凸显的显性节气,且富于神秘、诡异气氛。也许因其已经演变为节日,故清明的天况往往出人意外地与它的词义相反(这在二十四节气里是个特例),而同这一节日的特定人文蕴涵紧密关联。在我的经验里,清明多冽风、冥晦或阴雨;仿佛清明天然就是“鬼节”,天然就是阳间与阴界衔接、生者与亡灵呼应的日子。

 

 

南京大学的公开课《理解马克思》面面俱到,但内容太浅了,适合那些对马克思所知甚少的人听,对我帮助并不大。我还是继续啃马克思的原著吧。《资本论》又厚又硬,牙都快硌掉了,是真啃不动了,就咬嚼两口《德意志意识形态》吧。

 

1942年,向达致傅斯年信:“张大千以一江湖画家,盘踞此间,已历年余,组合十余人,作临摹工作,任意勾勒原画,以便描摹,损坏画面,毫不顾惜。且以洞窟作为卧室,镇日关锁,游人裹足。尤其令人愤慨者,为擅自剥离壁画。张氏崇拜北魏、隋、唐,遂以为宋以下无一可取,凡属北魏、隋、唐原开而经宋元重修者,辄大刀阔斧,将宋元壁画砍去,以求发见隋、唐作品年号、题识,唯日孜孜,若恐不及。似此更二三年,千佛洞遭罹浩劫,将不知伊于胡底矣!”(《永远的敦煌》,第131页)事关张大千。

 

读张者的长篇小说《桃夭》。《桃夭》的语言是小报的语言,是《知音》的语言,粗糙不堪又夺人眼球。当代有好些小说不讲究语言,汪曾祺先生说:“写小说就是写语言。”语言是小说的本体而不是形式。语言平庸的小说我是不会读第二遍的。

 

我手头的这本《黄金时代》是花城出版社1997年第1版第1次印刷的版本。看书后的字迹,我上一次通读是2007年。抽时间重读了一遍,小说用性来解构革命、解构政治、解构传统,文字简洁,叙事啰嗦,时不时带点黑色幽默,也是一种风格。小说显然被过誉了,兹不赘言。

初读时眼界尚窄,阅历尚少,阅后大为震撼。此次重读印象较深的只有下面这段:

好多年前,我在京郊插队时,常常在秋天走路回家,路长得走不完。我心里紧绷绷,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也不知走完了路以后干什么。路边全是高高的杨树,风过处无数落叶就如一场黄金雨从天顶飘落。风声呼啸,时紧时松。风把道沟里的落叶吹出来,像金色的潮水涌过路面。我一个人走着,前后不见一个人。忽然之间,我的心里开始松动。走着走着,觉得要头朝下坠入蓝天,两边纷纷的落叶好像天国金色的大门。我心里一荡,一些诗句涌上心头。就在这一瞬间,我解脱了一切苦恼,回到存在本身。——《三十而立》

 

要知道那些不学无术的人过去用拉肢架和火刑架镇压他们害怕的意见,现在早已放弃不用了;他们现在发明了一种更恶毒的毁灭武器——说俏皮话。(毛姆:《刀锋》,第327页)网络时代,任何严肃的话题,都被会段子手的俏皮话彻底消解,大家哈哈一笑,收场大吉。

 

读田松的《警惕科学》。作者是典型的反科学文化人,他自己也不讳言,甚至为此自豪。这是本奇书,作者反对人喝牛奶,认为现在大家喝牛奶是大型奶业公司的阴谋,除此之外,作者还反对转基因,反对核电,反对水电,反对碘盐,反对化工,,反正整个工业文明,书里他力撑的只有中医。翻完这本书,基本了解了那些反科学的记者、主持人、文科教授、娱乐明星的思维方式和知识水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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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识小录12
2016-03-04 00:02
    

读书识小录12

重温昆德拉的《慢》。弗朗索瓦·里卡尔写道:“《慢》采用典型的昆德拉手法,形成一系列对位法结构。不用进入细节就可说出游戏是在两大组对比强烈的人群之间展开,一边是慢、过去、骑士,用“抒情”调式处理,一组是快、现在、文森特‘滑稽模仿’对象。”(第177页)

小说除了吟咏慢,嘲讽快,还有对政坛、学界和媒体中那些长袖善舞的表演艺术家的无情无尽的讥讽。书中某些人,如贝尔克,老让我想起网上的公知:表演正义,表演高尚,表演反抗,表演受迫害,表演声援……乍看,煞是伟岸高大,但真一遇到事,立马就怂。简言之,他们是表演艺术家。

昆德拉对媒体的反思也给人很多启发。“我们大家都生活在摄像机镜头前面。这从此成为人类处境的一部分。即使我们打仗,也是在摄像机镜头前打的。当我们要抗议什么的时候,没有摄像机就不会让人听到我们的抗议声。”(第85页)

此外,小说还涉及公开和隐私的问题。弗朗索瓦·里卡尔写道:“小说还有公开与隐私的对比。小说背景最能说明问题了:城堡改成了酒店,私人府邸向大众开放,交换亲情的地方变为会议大厅。T夫人和骑士,先在花园散步,后又躲在镜室内,始终避人耳目;没有旁听人,没有目击者。文森特和会议出席者则相反,在那里就是要引人注目,因为没有目击者,他们的生活就没有意义了。”(第178页)这是我初读时没留意到的。互联网时代,隐私已成为奢侈品。

 

刘春的《一个人的诗歌史(三)》笔力轻,内容薄,蜻蜓点水,苍白无力,而前两部无论叙事,考辨,还是议论,赏析,都笔力千钧,扎实厚重。也许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吧。

 

读报时,想起毛泽东主席的一段话:“现在我们有许多做宣传工作的同志,也不学语言。他们的宣传,乏味得很;他们的文章,就没有多少人欢喜看;他们的演说,也没有多少人欢喜听。”(《反对党八股》)这话切中肯綮,毫不过时。

 

魏永康编著的《殷墟》第一部分是甲骨文的发现、发掘和研究小史,详细介绍了王懿荣、刘鹗、罗振玉、王国维、董作宾、李济、梁思永等人的卓越贡献,而对郭沫若只字未提。书中有幅插图,是“殷墟王陵遗址”的匾额,却偏偏遮住了题写者郭沫若的名字。编著者跟郭沫若有仇?须知“甲骨四堂,郭董罗王”,郭沫若是排首位的;还有一说:“自雪堂导夫先路,观堂继以考史,彦堂区其时代,鼎堂发其辞例,固已极一时之盛。”

另,章太炎坚持认为甲骨文是古董商、小屯农民为谋利伪造的,至死仍持此谬说。他的理由现在看来荒唐可笑:一是流传之人不可信,因为罗振玉‘非贞信之人’。二是龟甲刻文不见于经史。三是龟甲乃‘速朽之物’,不能长久。四是龟甲文容易作伪。

 

吴建勋采访、撰述的《台湾,请听我说》讲述了“人生十四段伤痛心灵史”。第一篇《季季:我嫁了一个“共产党员”》颇值一读。主人公杨慰是中共地下党员,1949年随国民党迁台潜伏,后入狱十年,为求生变节,出狱后成为国民党的线人,要时时向警总报告文艺界和新闻界友人的动向。因他的出卖,陈映真、丘延亮、吴耀忠等知名文艺人入狱多年。而狱外的他也因背叛、出卖而背上沉重的精神枷锁,遂酗酒好赌骂人,以麻醉自己,直到死去。

杨慰在绿岛坐牢时,小小的牢室关了十多人,睡梦中总听到有人被叫出去,再也没有回来,那些深夜被拖出去的人,总是忍不住大叫:“不要啊!不要啊!”这句话成为活下来的人的终身的梦魇。三十多年后,杨慰还会在梦中大叫着“不要啊!不要啊!”

时代动荡中,小人物的沉浮无奈总让人唏嘘不已。

陈映真案:以陈映真为首的地下读书会,偷读的读物是《资本论》《毛选》《鲁迅全集》等。19 6 87月台湾当局以“组织聚读马列共党主义、鲁迅等左翼书册及为共产党宣传等罪名”,逮捕包括陈映真、李作成、吴耀忠、丘延亮、陈述礼等“民主台湾联盟”成员共36人,陈映真被判处十年有期徒刑并移送绿岛。

 

春节期间,关于农村有三个网络热点,分别是热贴《上海女逃离江西农村》(一个上海女孩回江西农村男友家过年,因一顿糟糕的年夜饭,难以忍受农村的贫穷落后,连夜赶回上海)、《财经》记者高胜科的返乡日志《春节纪事:一个病情加重的东北村庄》和热帖《霸气媳妇回农村:光干活不让上桌掀翻了自己做的一桌子菜》,经查证,这些文章都是纯属虚构,说得直白点,都是谣言。也不是吹牛,在读完这三篇文章后的第一时间,我就给出了明确的、斩钉截铁的结论:这些都是谣言。倒不是我水平有多高,而是因为这些文章,无论是话题、措辞、语气,还是发布时间、发布渠道、传播方式,都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一股浓浓的谣言味扑面而来,一嗅便知。

 

“我想起一九七五年我们同游五台山那一幕。那时我们还年轻。穿过残垣断壁苍松古柏,我们来到山崖上。沐浴着夕阳,心静如水,我们向云雾飘荡的远方眺望。其实啥也看不到,生活的悲欢离合远在地平线以外,而眺望是一种青春的姿态。”(北岛:《青灯》,第48页)

“在海外久了,对故乡的记忆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抽象,而北京那独特的气味时不时浮现出来:冬储大白菜的霉烂味、煤球炉子的浓烟味、榆树开花时的清香味、夏天湖水的鱼腥味、胡同里厕所的尿骚味和烤羊肉串的辛辣味……”(北岛:《午夜之门》,第55页)

 

人为什么会堕落?小说《刀锋》的叙述者“我”谈到索菲的堕落时说:“我想她的丈夫和孩子丧命时,世界对她来说已经完结了。生命待她太残酷了,所以她也不管自己变得怎样,一头钻进酗酒和淫乱的堕落泥坑,作为对生命的报复。她本来住在天堂里,现在天堂失去了,她住不惯平凡人的平凡世界,因此,绝望之余,一头钻进地狱。”(毛姆:《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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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识小录11
2016-01-03 11:09
    

读书识小录11

郜元宝认为:“胡(胡适)文更多为浅人说法,和盘托出,读者没有进一步思考的余地,激发不了独立追求的兴致,痛快淋漓,又觉得不过如此,惰性遂油然而生。……鲁迅不一味替浅人说法,不把一切全部摊开,他既有入木三分的点破,又有相当含蓄的掩盖,不是将人送到彼岸就完事大吉,还要你和他一起思想,有所悟又有所不悟,豁然开朗却仍须主动探索,否则便很可能在若明若暗之间徘徊无地。”

 

以前读书唯恐读得慢,读得少,恨不得一天读五本;现在读书唯恐读得快,读得多。今年居然读了六十多本,还是太多了;明年必须把数量降下来,要控制在三十本以内。市面上值得逐字逐句精读的书并不多。要用更多的时间重温经典,含英咀华,沉潜涵泳。宋陆九渊引时人一诗说:“读书切戒在慌忙,涵泳工夫兴味长。”此乃至论。

 

爱读《史记》,买过《史记》四种。一种为岳麓书社的白文本,厚厚一大本;一种为中华书局的文白对照本,厚厚四大本;一种为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选注本,薄薄一小本;一种为凤凰出版社的选译本,厚厚一大本。

 

读中国古史,得有坚韧的神经,否则无法卒读。以《白起王翦列传》为例,第一段就有“斩首二十四万”,“斩首十三万”,“沉其卒二万人于河中”,“斩首五万”,440000人的生命,史书只用了冷冰冰的25个字记载。

 

《仲尼弟子列传》主要取材于《论语》,以往读《史记》时都是跳过,这次细读,才知晓了子贡的功业:“故子贡一出,存鲁,乱齐,破吴,强晋而霸越。子贡一使,使势相破,十年之中,五国各有变。”

 

刘小枫走得太快了,一骑绝尘,其他人跟不上,他们就以为刘小枫误入歧途了。

 

汪曾祺道出了他的发现:“无话则长,有话则短。”他和林斤澜谈这个问题,林说:“有话的地方,大家都可以说,我就少说一些;没有话的地方,别人不说,我就多说说。”

 

中国古典小说戏曲中,讲青年男女恋爱的作品俯拾皆是,如《莺莺传》《红楼梦》《西厢记》《牡丹亭》,等等,但讲夫妇之爱的少之又少,也许是因为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吧。在我的阅读视野里,沈复的《浮生六记》,绝无仅有。作品细腻优美,让人爱不释手;沈三白、芸娘之爱,让人艳羡。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写道:“元曲诚多天籁,然其思想之陋劣,布置之粗笨,千篇一律,令人喷饭,至本朝之《桃花扇》《长生殿》诸传奇,则进矣。”

 

盛唐句,如“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中唐句,如“风兼残雪起,河带断冰流”,晚唐句,如“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皆形容景物,妙绝千古,而盛、中、晚界限斩然。(明•胡应麟《诗薮•內编》)此所谓时代精神。

 

学者李零说:“民国时期是个天下大乱的时期,根本不像现在人吹的,简直是黄金时代。天下大乱,最倒霉是谁?是老百姓,不是知识分子。知识分子再不舒服,也跟老百姓没法比。你不能把全部历史都写成知识分子的受苦受难史。即使“文革”也不能这么讲。当时谁都知道,首当其冲是老干部,知识分子顶多是陪绑。”

当下有些文人书写历史,评价时代,以大知识分子的境遇为标准,大知识分子过得舒服,就是黄金时代:大知识分子过得艰难,那就是人间地狱。他们眼中压根儿就没有人民。一群小知识分子跟着起哄。李零是少有的清醒者,是乌烟瘴气的学界的另类。

 

不爱读张爱玲的小说,赞同王小波对张的小说的评价,但喜读张的散文,如《更衣记》《公寓生活记趣》《洋人看京戏及其他》《自己的文章》等篇什,写凡庸生活,细腻,机智,洞烛幽微,带点淡淡的讽刺,让人百读不厌。

 

鲁迅说:人们遇到要支持自己的主张的时候,有时会用一枝粉笔去搪对手的脸,想把他弄成丑角模样,来衬托自己是正生。但那结果,却常常适得其反。

他还说:白话并非文言的直译,大众语也并非文言或白话的直译。在江浙,倘要说出“大雪纷飞”的意思来,是并不用“大雪一片一片纷纷的下着”的,大抵用“凶”,“猛”或“厉害”,来形容这下雪的样子。倘要“对证古本”,则《水浒传》里的一句“那雪正下得紧”,就是接近现代的大众语的说法,比“大雪纷飞”多两个字,但那“神韵”却好得远了。

 

因此天才注定要被内心更深的积雪掩埋

在世界的迟暮之年热爱一切虚构的事物

为了玫瑰的名字不惜隐瞒重大历史事件

诗囊饱满骑驴冷不防被是市场经济毁于一旦。

——林东威

 

 

李敖说:你要有一点点钱,你才能够说我一辈子志愿不是吃饱了穿暖了就算了,我还有更高的更伟大的志愿。有没有钱可以决定一个人有没有独来独往的人格。文人有钱腰才能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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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年终盘点之读书篇
2015-12-18 19:27
    

2015年年终盘点之读书篇

今年多半的读书时间在重温经典和一些算不上经典的老书;新读的书并不多,读的新书更是少之又少,而且读完之后往往发现,书并不值得读。

现在我把作家邱小刚的一段话奉为圭臬,他说:“重温是我的乐趣,并不只是新书中才有新的东西。如果一本书是用作者自己真正的经验和思想写成的,它就和一种完整的人生一样,永远有新的意义等待发现,永远能够拉着我们的手去重新审视自己。这样的书是一个老友,与你一同成长,分享你的秘密,预见你将要经历的一些事情,并用他的故事来安慰你、引导你,允许你享用他的头脑和经验。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有些人只读过寥寥的几册书,从中领会的妙义已足够受用终生。对更多的人来说,过眼的书籍如江中之鲫,而给予他的生活以真正影响的,只有同样寥寥的几册。这种书不一定是,而且往往不是公认的杰作,但它们恰巧解释了我们的内心中本来不可解释的情感,它们给的答案恰巧是我们最需要的。于是,它们便成为我们的一部分,成为我们心中的珍宝。对这样的一本书,假如我们也会遗忘,那只是因为我们遗忘了曾经的情感经历,遗忘了我们拥有过的一些东西,正如我们通常遗忘贫贱之交一样。(三七(邱小刚):《重温》,转引自张立宪:《闪开,让我歌唱八十年代》,第108页)

 

我的年度图书:《宅兹中国》葛兆光著,中华书局,2011年)。

     这本书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我从中获得的东西太多了,反而不知从何说起。

 

我的年度八大图书:

《江湖外史》(王怜花)

《大国悲剧》(雷日科夫)

《敬重与惜别——致日本》(张承志)

《解读中国经济(修订版)》(林毅夫)

《二十世纪末中国文学现象研究》(曹文轩)

《最后的耍猴人》(马宏杰)

《中国景色》(单之蔷)

《井底飞天》(孔庆东)

 

 

1.《江湖外史》(王怜花著,中信出版社,2014年)

今年读了王怜花(蔡恒平)的《江湖外史》两遍,也许是因为它特别契合我现在的心境吧。

王怜花说:每个人都需要一个赚钱养活自己的职业;把爱好当职业很容易把爱好也毁了;文学本质上是一种享受,一种很隐秘的、自我的精神享受。

王怜花说:我对生活有一个朴素的见解——幸福就是做一个不求进取的天才,胡乱快活一世。他认为这和巴曙松博士所说的“才高于志,土木形骸”应该是一个意思。

王怜花说:如果你想像令狐冲那样生活,你就要学会承受被主流社会全面抛弃、众叛亲离时的巨大空虚。你要先自问一声,你的精神世界是否已强大到能够单枪匹马面对整个社会,面对许许多多名叫岳不群和赵正义的人?

 

2.《大国悲剧》((俄)雷日科夫,徐昌翰译,新华出版社,2008年)。

雷日科夫担任过苏联最后一任部长会议主席(即总理),是一系列重大历史事件的亲历者。他从一个苏联高官的角度重新回顾和审视苏联解体的前因后果,发人深省。

读书一定要有问题意识和现实感,这样才能读进去。第一次读《大国悲剧》,粗略翻了一遍,以为不过如此。结合着乌克兰、中国的现实,再读,震撼不已。

在戈尔巴乔夫执政时,苏军受尽了羞辱,没有人为他们说话。所以等剧变来临时,苏军选择了旁观。超级大国轰然倒塌。

关于乌克兰的两章写道:乌克兰独立分子在独立前后致力于抹黑卫国战争中的苏联英雄,拆除烈士的纪念碑,殴打参加过卫国战争的老战士,为跟德国纳粹党合作的独立分子翻案洗白。致力于在乌克兰范围内消灭俄语。控制媒体天天造谣。跟西方政府和NGO合作,获得大量资金支持,从事颠覆活动。致力于离间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的关系,致力于抹黑警察、军队等强力机构,一次次地污蔑和羞辱他们。邀请北约军队来演习,最好能进驻。打压基层干部,一次次地把无辜的基层干部作为替罪羊抛出去。在此过程中,苏联的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最高苏维埃主席克拉夫丘克在幕后起了决定性作用,此人后来担任独立后的乌克兰第一任总统。

乌克兰独立分子试图使人们相信,共和国在工农业生产方面甚至同欧洲相比也处于领先地位。他们试图使人民相信,只要退出苏联,乌克兰人立即就可以过上跟欧洲人一样的富足生活。他们之所以没过上欧洲人的生活,完全是因为苏联的剥夺。

苏联解体后,生活在拉脱维亚、立陶宛、爱沙尼亚的俄罗斯族人被剥夺了各种权利,境遇还不如生活在南非种族隔离时期的黑人。

 

 

3.《敬重与惜别——致日本》(张承志著,中国友谊出版公司,2009年)。

本书是一部了解日本的佳作。张承志在书里大骂了张爱玲、夏志清、三岛由纪夫之流。依然是理想主义的壮怀激烈,别人这种口吻,会让人厌恶,但张承志却不一样,他让人感动,让人血脉贲张。张承志还激烈地反对美国的霸权主义。

第一章《引子:东苏木以东》,讲一位日本老人服部幸雄,原是关东军的情报员,后来一直资助内蒙古的儿童上学。

第二章《三笠公园》,讲日本的崛起。

第三章《长崎笔记》,批判美国在长崎使用原子弹。我很不赞同张的立场。

第四章《赤军的女儿》,讲日本的一群左翼青年的命运,反抗帝国主义霸权,支持弱小民族的斗争。关键词是:安保斗争、全共斗、阿拉伯赤军、捍卫和平宪法九条,等等。

谁是赤军的女儿?

我只知道,一次新的革命已经启动。也许和过去的革命有了巨大的差异,也许暴力和流血已被摈除。但是,捍卫和平的终极目标不会变,援救弱者的冲动不会变,站在被杀戮者一侧的正义不会变。

她将继承我们的灵魂,刷新我们的时代,跨越我们的悲剧。

第五章《四十七士》,讲日本武士道。

第六章《解说·信康》,讲一位有追求的歌手。

第七章《文学的“惜别”》,讲太宰治的《惜别》。

第八章《亚细亚的“主义”》,讲日本人的亚细亚主义。一边热衷于对白人殖民世纪的揭露批判,一面却对自己祖国的野蛮侵略百年嘴硬——用儒家的术语说乃为不知耻。更大的遗憾是,对一部分“真诚的亚细亚主义者”而言,梦想与认同,都被粉碎了。

第九章《束尾:红叶做纸》

(甲午)战后,日本官吏崛口九万一来到湖北沙市,准备按条约设置领事馆并建立居留地,他吃惊地发现:沙市的清朝官员,居然不曾听说刚刚打过的战争。日本人不能理解:难道刚刚经过的,是一个国家的战争吗?(《敬重与惜别》,第39页)

 

4.《解读中国经济(修订版)》(林毅夫著,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

  中国的经济学家大多数是不学无术的混蛋,如茅于轼、张维迎之流,他们既不了解农业,也不了解商业,更不了解工业,批发点西方过时的或时髦的理论,就敢对中国的事情指手画脚,乱开药方,幸亏有林毅夫等数位真正的经济学家出谋划策,否则中国经济早完蛋了。林毅夫的诸多论断,早已被事实所印证。

第二讲《李约瑟之谜与中国的兴衰》值得精读。

 

5.《二十世纪末中国文学现象研究》(曹文轩著,作家出版社,2003年)

20世纪末中国小说的鸟瞰。关键词抓得极准:悲剧精神、回归故事、坠入庸常、激情淡出,等等。既好读,又时有洞见,是一部出色的作品。北大中文系教授,确实不一般。

 

6《最后的耍猴人》(马宏杰著,浙江人民出版社,2015年)。

作品没有小清新的矫情,也没有小报记者的猎奇心理,有的是平视和平实。平视,指的是作者把耍猴人看成是自己的兄弟;文字平实,不炫技,不煽情,不动声色中尽显人世冷暖。耍猴人耍猴没有浪漫和惊险,有的是扒火车失足丧命,是冬季寒风中,表演时被流氓讹诈、被城管驱赶,被看客误会,有的是底层劳动人民谋生的艰难。

 

7.《中国景色》(单之蔷著,九州出版社,2008年)。

颇有新意。如论人工造林:

一个地方没有树,不是因为没有树种和树苗出现过,而是因为气候、土壤等条件不适合树木生长。

植物也是长脚的。它们有无数传播自己种子的方式。比如风、流水还有鸟和动物都可以传播植物的种子。

一块没有树的地方,在人去植树之前,鸟曾经携带着树的种子,千百次地来过,风也吹来无数的树的种子,动物也曾运输过树的种子,它们都无意识地做过植树者,但它们都失败了。人如果与它们一样,只是把树苗种在这里,那结果也不会两样。(第187页)

再如,论风景名胜区的分布:

我们过去一直认为:那些称号、评语,那些描写自然景观的诗文和公文等是对那些景观的摹写、刻画、照相、反映……时间久了,竟以为那些符号就是景观本身,一句话,我们相信反映论;其实未必,那些符号更多地是表现,表现人的文化和世态的炎凉。
   
更深层的原因是,评价、符号、意义是人生产出来的。生产什么、怎样生产、怎样消费这个过程不是自发的,而是有一种力量在引导、左右着,可以把这种力量理解为一种宽泛的权力。权力即是影响力,它决定评价、符号、意义的发生、发展和方向。在我们认为最客观公正、权力了无痕迹的地方,其实已经被权力蹂躏得遍体鳞伤。譬如对自然景观的评价。
   
政治和金钱所形成的权力还是赤裸和低层次的,我们遭遇的最大霸权是语言。它无所不在。我看、我思、我说、我即使上天入地也逃不出它的法网。语言是势利的。当我们看到庐山、黄山、泰山……,当我们感受西湖、洞庭湖、太湖……时,无数的词语涌来,甚至还有诗、画与传说;但当我们遭遇南迦巴瓦、贡嘎、梅里这样的雪山,看到绒布、托木尔、米堆那样的冰川时,才发现头脑中的形容词竟是空白。思是用语言思,说是语言在说,一个无法经过语言的初选或者在其中缺乏拥趸“FANS”的景观,怎么可能出现在主流社会或官方的入选名录上呢?
   
由此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经济越发达、人口越多的地方国家级的风景名胜区越多,无非是它们更有影响力,它们不仅是政治和经济的强者,还是语言和话语的强者。它们占据了最易生存、最富饶的地方,这还不够,还要通过话语、符号和意义的生产和操作把这些地方说成是最美的地方。(第207209页)

 

8.《井底飞天》(孔庆东著,重庆出版社,2008年)。

 《屈辱与尊严——老舍创作与精神世界的主旋》,既指出了老舍创作中一个极重要的主题,也很好地诠释了老舍自杀的原因。《从〈雷雨〉的演出史看〈雷雨〉》《沈从文的自卑情结》等篇什较有新意。

 

那些值得一读再读的文学经典就不再一一点评了,如老舍的《茶馆》,屠格涅夫的《罗亭》《父与子》,帕乌斯托夫斯基的《金玫瑰》,布尔加科夫的《大师和玛格丽特》,鲁迅的《朝花夕拾》《呐喊》,张承志的《北方的河》,白先勇的《台北人》等

 

 

 

有些书值得浏览一遍,但不必细读,更无需重温。还有不少书或无甚可观,或晦涩难明,读了纯粹是浪费时间,如以下作品:

1.《看书——叶兆言的品书笔记》(叶兆言著,江苏文艺出版社,2009年)。

2.《一个人的阅读史》(解玺璋著,重庆大学出版社,2010年)。

3.《我们生活在巨大的差距里》(余华著,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5年)。

简评:真不敢相信这是那个曾写过《温暖和百感交集的旅程》的余华写的。读了《兄弟》后,我对他的小说不再抱有什么期待。读了这本,我对他的随笔也不再抱有什么期待。

4.《在张力中思索》(邓晓芒著,福建教育出版社,2009年)。

简评:第一讲《改革开放三十年中国道德状况的反思》中说:“今天的道德水平属于我们历史上的最低点。”这显然是胡说,由此展开的论述就成了浮沙上的城堡,一触即溃。硬撑着看了三讲,全是俗见,忍无可忍,不看了。

5.《凭阑集》(张五常著,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1年)

6.《东写西就》(陆灏著,上海书店出版社,2006年)

7.《百岁忆往》(周有光口述,张建安采写,三联书店,2012年)。

简评:并不是活得长就是大师。中国有敬老传统,人一长寿,往往会被捧为大师。整本书无细节,无见识,书中还有不少以讹传讹的网络段子。

8.《人文桃花源》(钱文忠著,上海书店出版社,2007年)。

9.《青年电影手册》(程青松主编,中信出版社,2014年)。

10.《缓刑》((法国)莫迪亚诺著,严胜男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年)。

简评:完全不知所云,没有情节,碎片化,如谜如梦。看来,莫迪亚诺不是我的菜,打消了读他的其它小说的念头。

11.《庆祝无意义》(昆德拉著,马振骋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年)》

简评: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依然是性与政治。开头写到女性的肚脐眼,中间写到斯大林和加里宁:斯大林讲了一个关于二十四个鹧鸪的故事;加里宁前列腺增生,需不停地上厕所,斯大林故意把讲话拉长,使得加里宁憋不住尿裤子。卒章显志,最后一节名字就是《庆祝无意义》:无意义,我的朋友,这是生存的本质。它到处、永远跟我们形影不离。甚至出现在无人可以看见它的地方:在恐怖时,在血腥斗争时,在大苦大难时。这经常需要勇气在惨烈的条件下把它认出来,直呼其名。然而不要把它认出来,还应该爱它——这个无意义,应该学习去爱它。(第127页)

12.《一个村庄里的中国》(熊培云著,新星出版社,2011年)。

简评:对20世纪农村的叙述和评论基本沿袭了文革后的主流话语,新中国前三十年的历史完全被妖魔化,书里压根儿不提大寨、红旗渠、七八万座水库等这些伟大的成就,而且居然拿网络段子做论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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